话说回两个月前。
与海鲨拼死搏斗的李鼎凭借着意志突破重围,命悬一线之际,被途经的商船救起。这段时间以来,柳菡一直拿着李鼎的画像在海上寻人,出海的商户在认出李鼎的第一时间,就通知了镇海统制水师,讨要个情面。
柳菡赶到时,李鼎刚刚清醒。
李鼎从柳菡口中得知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感慨命运无常的同时,又庆幸宫裁安然无恙。
“你们二人失踪后,江南乱成了一锅粥。”
柳菡长吁短叹,随即询问,“你是先去找宫裁,还是先回苏州平定人心?”
李鼎眉头紧蹙,似在沉思。
许久之后,他给了柳菡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我去长崎。”
“长崎?!”
柳菡一脸费解,他历经千险万难才从长崎出来,为何还要回去!
李鼎态度坚决,“富察赫德既在海上布下天罗地网围剿我们,又怎么会放过长崎的水谷家族。”
“你要去救他们?”
“于情,他们是因我和宫裁才趟进这场风波;于理,他们是能证明富察赫德中饱私囊最好的人证。”
柳菡很少拒绝李鼎,既然他已决定,哪怕前方再多困难,柳菡也愿意陪他闯上一闯。
遗憾的是,尽管他们日夜兼程,却还是晚了一步。
一场大火席卷了水谷家族,熊熊烈焰将整座府邸烧成了灰烬。火光映照在夜空之中,预示着水谷家族对长崎纺织业的统治时代终结。
“富察赫德……”
李鼎站在废墟之前,心中满是无力和愤懑。
他们手中的物证被劫走,如今就连水谷一脉也被赶尽杀绝……他们好不容易触及到了真相,可在富察赫德狠厉的手段中,一切回到了原点。在人证物证俱失的情况下,揭穿富察赫德的真面目,难如登天。
李鼎心中不甘,就在他倍感绝望之际,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前两天大雨泥泞,路上有很明显的车辙痕迹,李鼎面色一沉,和柳菡一起绕着水谷家走上一圈,心中的惊疑更深。
李鼎蹲在路边,脸色凝重,“车辙深且宽,这个重量并不像是主人乘车出行啊……”
柳菡常年在海上活动,可以从商船吃重的模样猜测其中运载货物,如今再看这几道深深的车辙,心中已然有数,“看来这场大火……水谷家早有预备啊。”
李鼎松了一口气,站了起身,“一定要找到他们。”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李鼎一直在寻找水谷一家的踪迹。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柳菡的帮助下,两人终于在长崎偏远的小镇找到了他们。
长崎海边木屋里,李鼎以跪坐之姿坐在水谷家主的面前,“是我们给家主添麻烦了。”
水谷家主脸色如常,淡淡一笑。早在水谷千鹤决定把陈年旧事告诉宫裁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被富察赫德报复的准备。
“一把火烧干净也好,他安心,我也安心。”
李鼎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富察赫德和水谷家族多年的合作关系,府邸中藏有太多他中饱私囊,染指外贸的证据,只有一把烧干净才能让富察赫德彻底心安。
只有他安心,才能放松对水谷一家的警惕。
李鼎深吸了一口气,“但对富察来说,家主才是心腹之患。”
“我知道。”水谷家主淡淡点头,随即抬头看向李鼎,“所以我才来到了这里。”
隐姓埋名,只求家人平安,安稳度日。
水谷家主虽没有明说,但是他已经表明态度,不愿意再趟这浑水。
李鼎犹豫片刻,退而求其次地追问,“家主如果不愿意前往大清,可愿修书一封,助我剜去富察赫德这毒瘤?”
“不愿。”水谷家主应得斩钉截铁,“我可以锦上添花,但不会雪中送炭。”
说着,水谷家主站了起来,挺直背脊走到窗边,“我有我要保护的人,明哲保身并不可耻。”
富察赫德风头正盛,他背后的四爷更是皇储有力的竞争者,如果他的指控无法让富察赫德陷于绝境,那受到反噬的只有他们自己。
李鼎虽然失望,却也理解。
水谷家族已经做过一次尝试,但得到的结果却是失去长谷的性命,永远离开自己的故土。
想到这,李鼎不再勉强,朝水谷家主感激鞠躬,“等以鼎需要您锦上添花之际,会派人来长崎请您。”
水谷家主与他对视一笑,点头送客,“小友保重。”
李鼎淡淡说着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宫裁和李煦的脸色愈渐凝重。
阳光洒进庭院,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宫裁静静听着,内心却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
李煦眉头紧皱,心事重重,“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宫裁眼神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震动地看向李鼎。
目光交汇中,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西北战事。”
见宫裁和自己想到了一起,李鼎眼底温柔。他看向父亲,耐着性子解释道:“西北战事是关键,一旦能助十四爷告捷,定能改变朝中局势。八爷一脉有了军功,四爷不再一家独大,那时我再与水谷家主去信,想必他能助我一臂之力。”
李煦坐在一旁,阳光衬得他两鬓愈发斑驳。
他五味杂陈地看李鼎,眼底尽是难以掩饰的复杂与忧虑。李鼎生死未卜多月,他们父子好不容易再见,却又要面临分别。
李鼎看着父亲愈发沧桑的面容,心中愧疚感动。
李煦从来都是严父,这么多年从未对他展现过父亲的慈爱,直到现在,他才看到父亲掩藏在严苛外表下的柔软。
“我一定平安回来。”他郑重地向李煦保证。
李煦别转过头,忍下心中的酸涩,故作无谓,“西北战事焦灼,你作为我的儿子,自该尽一份心力。”
李鼎粲然一笑,“父亲说得在理。”
李煦哼声一笑,掩下眼底闪动的泪光,“你就趁这时光多看看外边风景,等战事平息,给我定定心接手苏州织造府。”
“儿子知道。”
康熙五十八年十一月,李煦盐差任满,应有余银三十一万七千两,著运使收完贮库,报部拨解,以充西藏战事之用。
柳菡和镇海统制周涯商议好,将抗击倭寇这些年来所得来的十几万两白银全部拿来捐助西北战事。
康熙五十八年十二月,李鼎率队,将所有捐助白银换成粮草和骆驼,向西北进发。
江宁织造府的庭院静谧无声,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映照出一片银白,仿佛为这离别的时刻增添了一抹淡淡的忧伤。
李鼎在出发前特地来了一趟江宁,向宫裁辞别。
月色之下,两人对酌。
宫裁看着眼前的李鼎,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明天一早,李鼎就要前往西北战场,此去经年,谁也不知道下次相见是在什么时候。
“西北虽远,每月也该写写家书以报平安。”
宫裁紧紧握着酒杯,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发现的哽咽。
李鼎看到她的手微微颤抖,心中温暖。他笑着碰向宫裁手里的酒杯,“不必挂心我,反倒是你……富察赫德以你为心腹之患,今后更要步步留心,照顾好自己。”
宫裁看着李鼎,不禁想起和他的第一次相遇,眼眶酸涩。
那时,他们是水火不容的冤家,谁也不服谁;时移世易,他们却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海上他的真情告白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这十几年来,他始终把自己置于首位,并把他能给予的一切都给了自己,宫裁心中感动,却无法回应。
她是江宁织造府的大奶奶,即便真对李鼎有情,也无法突破世俗的桎梏,与他相携一生。
李鼎能看懂她眼底的复杂,他不愿意让她为难,抬手轻揉她泛红的眼角,“如果我不幸战死战场,替我照顾好父亲。”
宫裁用力地摇了摇头,握紧他的手,“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语气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李鼎笑着点头,“好。”
“一定平安回来。”
“李叔叔。”
清脆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秋桐牵着曹兰从门外走了进来。
在曹兰得知李鼎拼尽全力救下母亲后,俨然把李鼎视为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曹兰一改过去和李鼎的不对付,央求着秋桐带他来见李鼎一面。
看到李鼎,曹兰一把松开秋桐的手,快步朝他小跑了过去。
“李叔叔!”
他的热情打得李鼎措手不及,他怔愣地左顾右盼,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是曹兰。
宫裁被他的模样逗笑,眼底不禁染上了几分笑意,“兰儿现在以你为榜样,一直吵嚷着说要习武,以后跟李叔叔一起上阵杀敌,保护江宁织造府。”
李鼎受宠若惊,双手在空中比划好久,才学着父亲李煦的样子,一板一眼地拍了拍曹兰的发心,“……如果叔叔平安回来,亲自教你。”
“叔叔一定能平安回来!”
曹兰一把解下自己脖子上的通灵宝玉,踮起脚戴在李鼎胸前,“通灵宝玉能保佑母亲平安归来,一定也能保佑叔叔,兰儿在江宁织造府等你回来!”
看着他天真烂漫的模样,李鼎心中一片温暖,他用力握了握通灵宝玉,对曹兰点头,“叔叔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保护母亲。”
“母亲是兰儿最重要的人,兰儿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乖孩子。”
年仅五岁的曹兰不知什么恩怨情仇,他只知道:谁对母亲好,谁就是好人。李鼎叔叔为救母亲,不惜牺牲性命——那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时过境迁,李鼎和曹兰终于在这一天有了更深的羁绊。
夜色渐深,到了告别的时刻。
李鼎嘱咐宫裁不必相送,随即朝门外走去,他的背影坚定而从容,月光披洒在他的肩上,为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华。
宫裁站在庭院中,目送着李鼎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他从不可一世的少年郎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岁月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宫裁对身边的秋桐轻声说道:“你去送送他。”话落,宫裁心情复杂地抱着曹兰转身离开
“鼎二爷!”
秋桐很快追上了李鼎的步子。
李鼎看看她,又看了眼她空无一人的身后,“可是她有什么交代?”
秋桐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孙子兵法》,“大奶奶最怕离别,有些话说不出口,便托我来转述。”
说着,秋桐把《孙子兵法》递到李鼎手中,“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二爷务必珍重。”
李鼎握紧《孙子兵法》郑重点头,“我知道。”
“大奶奶还说:西北地势崎岖,若能笼络当地民众,胜算倍增。”
在长崎的那段时间,宫裁从新井白石身上学到不少。在得知李鼎要前往西北,她便一直在分析西北舆图,希望能够找到一些助益。
李鼎牢牢将这些嘱托记在心上,再离开时,心中有了更大的底气。
康熙五十九年年初,由十四爷领军,平郡王纳尔苏跟随,分兵两路进军西藏。
李鼎带着柳菡的人马,押送粮草和骆驼,赶往西宁与纳尔苏汇合。
与此同时,江南顺利挺过干旱期,但宫裁仍旧不敢懈怠。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保障粮食收成,预防洪涝灾害,宫裁向陈鹏年建议,用增开引河的方式来疏导洪水,用疏导和堵筑相结合的办法治理水患,陈鹏年的提议很快被康熙准奏。不久,陈鹏年出任河道总督。河道疏浚,也让长江和黄河流域等地,缓解了洪水的侵袭,从而在国难当头,保住了粮食供给。
宫裁所为,不仅鼓舞了军心,同时也让江宁织造府再次赢得圣心,一时风光无量。
而在西北的李鼎也在努力。
李鼎在苏州时多次与盗寇交战,也曾与柳菡在海上与倭寇交手,于兵事上有自己的一套见解。
他熟读《孙子兵法》,深谙宫裁所说“笼络当地民心”的重要性。于是建议纳尔苏对当地的达赖喇嘛以及少数民族采取怀柔政策,赢得他们的认可,缓和彼此矛盾。同时,柳菡也效仿名将李广,与士兵同时同饮,将手中的余银通通赏赐给将士以作激励。
将士齐心对外,且后备粮草充裕。
康熙五十九年年末,清军大败准噶尔军,叛军首领狼狈逃回伊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