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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篇 第一百二十一章 涤旧生新

    孙绫命红玫报官,状告富察赫德勒索家产。

    可江宁知府怎会为了一个已经没落的江宁织造府得罪权倾朝野的富察赫德?

    事后,富察赫德全身而退,曹頫被奏转移家产。皇上听闻震怒,冻结江宁织造府所有财产,并命富察赫德对其进行财产彻查。

    江宁织造府的大门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整个府邸仿佛被一层寒冰笼罩,失去往日的生机。

    富察赫德站在门下,情绪复杂地看着“江宁织造府”的门匾。

    他离自己的夙愿只差一步。

    收回目光,富察赫德穿过人群走进府邸,眼底是对江宁织造府的志在必得。

    丫鬟搀着孙绫站在院中,主仆二人看着富察赫德的身影,神情悲恸。曹頫被押在一旁,看到富察赫德的刹那,他凄厉地高声大喊,“富察赫德!你利用我!”

    富察赫德冷冷扫了他一眼,“聒噪。”

    本相毕露的他让曹頫不禁打了个哆嗦,他腿脚一软,慌不择路地哀求,“大爷!我担不起转移财产的罪名!看在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情的份上,您给通融通融啊!”

    “本官与你并无私交,頫四爷慎言。”

    说着,富察赫德对看押曹頫的两个官兵冷声呵斥,“既已捉拿疑犯,还不把人带下去!”

    “是!”

    官兵精神一肃,提着呜呜轩轩的曹頫大步离开。

    富察赫德收回鄙夷的目光,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孙绫,“按规矩,二奶奶也得去一趟官府。”

    他说着,走到孙绫的面前站定,语气缓和许多,“我打点过,你跟着去走个过场,不至于太为难你。”

    孙绫并不领情,看着富察赫德的目光满是仇恨。她知道,江宁织造府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再也无法挽回。

    江南三织造曾经的荣华富贵、温馨回忆,如今都化为泡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现实。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孙绫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力与悲痛。

    她明白得太晚了。

    以至于引狼入室,将江宁织造府拖累至这个地步!

    孙绫感到一阵剧痛从心底蔓延开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喉咙间涌出一股热流,紧接着,一口鲜血奔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衫。

    “二奶奶!”

    丫鬟急忙去扶失力的孙绫,但哪有这个力气,主仆二人狼狈地摔倒在地,丫鬟顾不上疼痛,快速翻身而起,握住孙绫的手,哭嚎出声,“二奶奶!二奶奶你别吓我!”她的手无措地僵在空中,不知怎样能止住顺着嘴角渗出的鲜血。

    富察赫德见她如此,早已忘了今日来此的目的,掀袍跪在孙绫边上的同时,从丫鬟手中将孙绫接到自己怀里。

    “去请大夫!”

    他扬声厉喝的同时,从怀中拿出白色龙华。

    这是孙绫亲手为他织就,富察赫德一直随身携带。

    他动作轻柔地用龙华揩去孙绫嘴角的鲜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别怕,别怕……要是不想去官府,我们就不去了。”

    谁也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颤抖,就像谁也不知道,他这一番是在宽慰孙绫,还是在宽慰自己。

    孙绫抬起头,目光与他交汇: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她爱过,爱错,自该承担苦果。

    “孙绫……”她深吸一口气,运足所有力气,“恭喜大爷……得偿所愿。”

    一番话耗尽她所有力气,孙绫难耐地咳嗽声,喉间的血滴滴点点溅在富察赫德的脸上,让他紧握龙华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

    怀里是气若游丝的孙绫,面前是颓势已成的江宁织造府……

    红玫护主,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绝不会离开病重的孙绫一步!

    富察赫德想到了什么,脸色瞬时难看起来,“即刻彻查江宁织造府!”

    “是!”

    官兵领命后,迅速分散开来,而听着耳畔响起的阵阵脚步,孙绫笑意苦涩:到底还是高看了自己……

    即便她大限将至,也拖不住富察赫德势在必得的决心。

    官兵逮捕了意欲火烧账簿的红玫,当场将其处死。

    江宁织造府的亏空被清算,孙绫挪用公款放印子钱更是成了不利的把柄,曹家家产被全部查封,在江宁新任织造到位前,富察赫德以内务府郎中兼管江宁织造。

    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江宁织造府的大门紧闭,唯余死寂。

    曾经繁华一时的曹家,如今却归于一片平静和虚无,应了那句古老的谶语,“好一似飞鸟各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雍正七年,曹頫被枷号上身,流放东北,家产和人口皆被赏赐给富察赫德。

    孙绫名正言顺成了富察赫德的人。

    烛火微弱地摇曳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孙绫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雪。

    自江宁织造府被查封的那日开始,孙绫的病情就开始加剧,强撑到现在,全靠药石吊着最后一口气。

    富察赫德坐在床边,手里端着黑黢黢的汤药,有模有样地给孙绫喂药。

    他看孙绫的目光轻柔,仿佛在打量一件易碎的珍品。

    “马上就要开春了,等天气暖和些,我带你四处逛逛。”

    但孙绫却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躯壳,一板一眼地张着嘴,吞咽着苦涩的药汁,眼里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药勺和药碗碰撞的声音。

    富察赫德还记得第一次见孙绫时,她的模样。那时的她,张扬明媚,一颦一笑荡漾了整个江南,而如今……她形容枯槁,无悲无喜,宛若一尊提线木偶,让人心生无力。

    他爱孙绫,也爱自己的野心。

    时至今日,富察赫德夙愿得偿,却感受不到半分欣喜。

    “蓉儿这几日都与我待在一块儿,织造府上下都知我看重她,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待她再大一些,我定会给她挑选全天下最好的夫婿。”

    “大爷……”

    许久未说话的孙绫,打断了富察赫德低声自语,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哑,说不上好听,但却让富察赫德目露惊喜。

    “你说。”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孙绫,等待她的后文。

    “蓉儿是我最后的牵挂,大爷能喜欢蓉儿,是她的福气。但孙绫贪心,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富察赫德顿了顿,将药碗放在一边。

    孙绫抬头看向富察赫德,声音带着一丝祈求,“叔叔待我恩重如山,大爷若能看在我们的情分上,放他一马,孙绫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孙文成是三大织造的最后一环,与曹李二家关系匪浅。富察赫德深谙: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如果不把杭州织造府掌握在手中,他无法真正做到掌控江南之地。

    然而……

    当他看到孙绫那恳切的目光,拒绝的话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他不忍看孙绫失望的神色,转身离开。

    孙绫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无力地垂下眼睛,流下一滴清泪:他何曾因自己放弃过雄图霸业,意料之中罢了。

    富察赫德走出房门,寒风迎面吹来,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

    他站在原地,看着庭院之中乱颤的枝头,心乱如麻。

    ……

    长崎的春天,阳光明媚,海风轻柔地吹拂着街道两旁的樱花树。

    粉色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板路,给这座古城渲染出梦幻的色调。

    江户时代时,长崎是东洋唯一的对外通商口岸,这里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和旅者。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包容,让它成为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枢纽。

    它一路发展,如今仍焕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宫裁坐在一间传统的日式茶室中,透过窗,能看到庭院中飘飞的樱花花瓣。

    阳光透过纸窗,洒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宁静美好。

    她穿得素朴,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抹茶。她面前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阔面络腮,举止沉稳,赫然是大清销声匿迹的盐商郑凯功。

    “富察赫德寻郑大人多年,没想到你竟然委身在长崎。”

    郑凯功淡淡一笑,“闻名不如见面,大奶奶,久仰了……”

    “郑大人好像不意外见到我。”

    “知道你总会来,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

    宫裁牵了牵嘴角,从怀中掏出泛黄信笺,“是曹颙告诉我你在这里。”

    曹颐保管这封信笺多年,在江宁织造府生死关头拿了出来,上面对宫裁的警示只有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

    宫裁在书房枯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毅然决然舍下了江宁织造府。

    雍正重用富察赫德,只为了让他制衡江南势力,只要江南三织造存在一日,富察赫德就会横行一天。

    想要彻底剜去富察赫德这颗毒瘤,唯有等他取代江南三织造,功高震主这日……

    江宁织造府会衰败会没落,但只要曹兰还活着,曹家的香火依然存续,他们就不会退出历史舞台。

    “杭州织造孙文成年事已高,上月奏请皇上告老还乡,江南三织造群龙无首,富察赫德一家独大,困局已成。”

    宫裁清楚,孙文成退隐的背后少不了富察赫德的手笔。

    但相比较于苏州、江宁织造,孙文成已是圆满,这也算是富察赫德为孙绫做的最后一件好事。

    郑凯功刮了刮茶沫,问起京城,“我听闻平郡王仍被拘禁在府?”

    提到平郡王府,宫裁心中一阵钝痛。

    曹颐回到京城,便生了一场大病,不久便病逝在平郡王府。

    她们姐妹俩义结金兰,虽常年一南一北,但情谊却从不曾疏远。她想到和曹颐相识于微末,是她的赤诚温暖了她,让宫裁尝到了人间冷暖,滋长无限勇气。

    可如今……

    她们也天人永隔。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旧臣死的死,贬的贬。如今唯余位极人臣的富察赫德,横行霸道,叱咤风云。”

    “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郑凯功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宫裁,“大奶奶有几成把握除去富察赫德。”

    “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宫裁也愿一试。”

    “光凭我的供词?”

    宫裁摇头,“还有我送与皇上的一份大礼。”

    离开江宁织造府后,宫裁第一时间赶往长崎,拦下准备赶往大清的柳菡。

    朝廷意欲发兵征讨噶尔丹,奈何国库空虚,悬而未决。宫裁清点好那些原本可救三大织造于水火的三十万两白银,等待的就是当下这个时机。

    她要用这三十万两白银,换一个雍正公正处决富察赫德的机会。

    郑凯功目露钦佩,他抚掌而笑,“大奶奶名不虚传。”

    “倘若没有郑大人,宫裁亦不敢如此行事。”

    两人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

    但就在宫裁准备离开之际,郑凯功出声喊住了她,“大奶奶……颙大爷最后一次上京前,我见过他。”

    宫裁的脚步顿在原地,她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点头,“我知道。”

    曹颙在信中提到了此事。

    郑凯功看着宫裁孤傲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那大爷的死……”

    “我也知道。”

    宫裁打断了郑凯功。

    自从宫裁看到曹颙那封信,她就想通了前因后果。

    十年前,曹颙并非药石无医,他只是提前看到了江宁织造府的结局,希望用自己的死来为宫裁今日之决绝铺路。

    他知道:只要他活着一日;君王始终无法对江宁织造府放下戒心。

    所以他在生命的终点,给宫裁留下这一封信。

    以此来斩断她对江宁织造府最后的羁绊。

    春寒料峭,宫裁拢了拢衣襟,“我不日就会前往京城,郑大人记得早些启程。”

    话落,宫裁再不停留,转身走出房门。

    “大奶奶。”

    侍卫恭敬走到她的身边,双手呈上信笺,“江宁的来信。”

    宫裁看着信笺上熟悉的字迹,眼眶顿时涌上一股暖意,她若有所感地拆开信笺,确认心中的猜测,欣慰地点头,“想起来就好……”

    雍正七年,宫裁孑孓一人踏上去京之路。

    成王败寇,她清楚:这是她扳倒富察赫德的最后一次机会。

    紫禁城外,护城河两岸的垂柳依依,细长的柳枝轻轻拂过水面,河边的桃、杏竞相开放,带来阵阵花香。

    巍峨的宫殿在阳光下错落有致地排列,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无不彰显皇家的威严与尊贵。宫道两旁,石狮威严地守护着。宫裁跪在午门之外,通灵宝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翠绿欲滴。

    “民女马宫裁,请见皇上!”

    通灵宝玉是先帝赏赐之物,她以此为凭,叩见当朝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