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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塞壬之歌

    那些鱼人被冻结了。

    但冻结,从来不会永远持续。

    甲板上一片狼藉。

    敢死队的队员们正在抓紧时间清理现场。

    有人用高压水枪冲刷着被绿色酸液烧穿的钢板。

    有人抬着裹尸袋,沉默地收敛那具几乎不成形状的遗体——那个被酸液溅中小腿丶整条腿在三十秒内彻底融化掉的年轻队员。

    或者说,是残留物。

    医疗组长蹲在旁边,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根本来不及。那种酸……比他妈的王水还快。」

    没人接话。

    林清歌站在舰桥的观察窗前,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穿过厚重的水雾,死死盯着前方那越来越近丶越来越清晰的黑色轮廓。

    深渊一号。

    它不像任何一座她见过的钻井平台。

    不是那种规整的丶由几何线条构成的工业建筑。

    这个东西……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遗骸。

    无数根粗大的丶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触须状结构,从海面之下生长出来,彼此缠绕丶扭结丶支撑,最终汇聚成一个既像人造工事丶又像活体器官的怪异形态。

    平台的表面密密麻麻布满窗口和突出的观测台。

    那些窗口里,幽幽地闪烁着冷蓝色的光。

    像眼睛。

    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丶深陷在腐肉里的眼睛。

    「距离八百米。」

    操作手的声音乾涩紧绷。

    「平台防卫系统已激活。雷达确认……三套舰载防空火控系统,正在转向本舰。」

    「规避!」

    许砚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巡逻艇的引擎发出撕裂般的尖啸,整艘船向左猛然侧倾,船舷几乎要擦到海面。

    下一秒,数道火线从深渊一号的平台边缘激射而出,擦着舰桥顶部呼啸而过。

    炮弹砸进巡逻艇身后的海面,激起三根冲天高的白色水柱。

    「所有防御炮台——全力压制!」

    林清歌的声音穿透了警报的轰鸣。

    重机枪开火了。

    防御炮台也开火了。

    黄金子弹像倾盆暴雨,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道灼亮的弹道轨迹,铺天盖地地射向那座沉默的黑色巨兽。

    然后——

    「叮。叮。叮。」

    那声音,清脆,空洞。

    像是用小石子,去敲击一口深不见底的古钟。

    密集的火力倾泻在平台表面,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弹孔,没有裂痕,没有焦黑。

    所有的子弹,就像被什麽东西「吞」了进去。

    「火力无效!」

    操作手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那东西的防御……不是金属,不是装甲,是……是……」

    他说不出那是什麽。

    因为那根本不是「防御」在常规意义上的形态。

    就在这时——

    迷雾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炮火的轰鸣。

    不是警报的尖啸。

    不是海浪的咆哮。

    是歌。

    很轻,很轻。

    轻到像是一缕风,从极其遥远的海平面尽头,贴着水面,缓缓飘过来。

    轻到每一个人都以为是自己耳朵的错觉。

    但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美。

    美到让人头皮发麻,美到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侧过耳朵,听得更仔细一些。

    那歌声用的是一种陌生的丶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语调。

    可所有听到的人,都在同一瞬间,本能地理解了歌词的含义。

    那是一首关于回家的歌。

    关于溺水的歌。

    关于永远沉入黑暗丶永远不再醒来的歌。

    林清歌听到那歌声的第一秒——

    她的喉咙,动了。

    不是她想唱。

    是她的喉咙,她的声带,她的嘴唇,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捏住,强行掰开,逼着她发出同样的音节。

    「不……住……口……」

    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没用。

    她的嘴唇还是张开。

    她的声带还是振动。

    她的嗓音,还是混入了那首来自深海的歌。

    不止是她。

    整艘船。

    除了陈默和许砚,所有人——敢死队丶医疗组丶工程组丶甚至那两个序列8的超凡者——全部张开嘴,发出了同一个调子。

    那是规则的强制执行。

    【塞壬规则·已激活】

    【条件:任何听到此歌声的生灵,自动标记为『听众』。】

    【强制效果:听众必须跟随旋律持续吟唱。】

    【惩罚条款:停止吟唱者,即刻死亡。】

    一开始,旋律还算平缓。

    音调不高,节奏不快。

    勉强还能跟得上。

    但很快,歌声开始变了。

    音调一节一节往上爬,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一点一点,从耳膜里刺进去。

    节奏也越来越快,快得像暴雨敲打铁皮屋顶,密集到根本喘不过气。

    那是人类声带根本不可能达到的频率。

    第一个出问题的,是敢死队小队长,王超。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老队员,跟了林清歌三年。

    他试图用尽全力去跟唱那个已经尖锐到扭曲的音频。

    他的喉咙鼓起。

    青筋从脖颈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然后——

    「嗤。」

    他的声带,从内部撕裂了。

    不是哑。

    是直接断开。

    血从他大张的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战术背心上。

    但他的嘴唇还在动。

    他的喉咙还在发出一种破碎的丶不成调的丶混着血沫的「嘶嘶」声。

    他依然在唱。

    规则不允许他停下。

    然后是他的皮肤。

    他脸颊上的皮肤,开始软化。

    不是红肿,不是溃烂,而是像被温水泡了三天三夜的纸巾,一点点失去韧性,变得半透明,变得粘稠,变得……流动。

    他整个人,像一根被过度加热的蜡烛,从头部开始,向下塌陷丶流淌丶液化。

    最后,只留下一摊灰白色的泡沫,在甲板上缓缓扩散。

    「不……不……不要停……」

    那是他彻底消散前,最后发出的音节。

    不是求救。

    是恐惧。

    恐惧自己会「停止歌唱」。

    因为停止,就是更彻底的死亡。

    他的声音消失了。

    他的身体消失了。

    只剩下一团还在轻微翻腾的泡沫,很快就被雨水冲刷进海里。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整支敢死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首该死的歌谣一口一口吃掉。

    林清歌的眼眶已经充血了。

    她看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队员,一个接一个,在她面前融化丶消散丶变成海水里的一团泡沫。

    她想喊停。

    她喊不出来。

    她的喉咙依然在被迫唱那首越来越高丶越来越快的歌。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正在发出某种不属于人类的频率。

    许砚的脸色已经灰白了。

    他的序列能力【审查官】,本质上是针对规则逻辑漏洞的追踪与解析能力,根本无力对抗这种直接烙印在精神底层的强制同化。

    他也在被迫唱歌。

    他的嗓音已经完全沙哑,每一次振动都像有碎玻璃在刮喉咙。

    他拼尽全力压制自己的声带,试图用最小的振动幅度蒙混过关。

    但这样只会让撕裂来得更快。

    绝望。

    像海水一样,无声无息,漫过甲板,漫过舰桥,漫过每一个还在挣扎着歌唱的人。

    就在第十个队员身体开始软化的瞬间——

    陈默动了。

    他从舰桥最暗的角落里走出来。

    步伐很慢。

    很稳。

    像踩着一支只有他能听见的丶无声的节拍。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打开。

    然后——

    他开始写字。

    不是在纸上。

    是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现实的空气里,一笔一划地刻。

    淡金色的字迹,从他指尖划过的地方,逐字浮现,悬浮在半空。

    像被光芒雕刻出来的烙印。

    【现实补丁·声波频率修正——执行】

    【修正对象:所有源自深海污染源丶具备精神强制属性的音频信号。】

    【修正范围:以本舰为圆心,半径一千米海域。】

    【修正方式:直接覆盖。】

    他写到这一行,笔尖忽然悬停。

    然后,他嘴角缓缓扬起。

    那不是一个微笑。

    是一个恶作剧。

    一个来自顶级猎食者丶对准猎物自尊心最柔软部位的丶残忍的恶作剧。

    他把最后一行字,补完了。

    【目标输出信号:已强制转换为——经典童谣《两只老虎》标准调频。】

    【强制执行。】

    【禁止切歌。】

    下一秒。

    塞壬之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欢快的丶明亮的丶充满童年秋千架和棉花糖气味的旋律——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那歌声的音调,骤然落回人类声带能够舒适承受的区间。

    节奏平稳,咬字清晰。

    甚至……还带着点俏皮。

    被规则死死钉在原地的所有人,依然在被迫跟唱。

    但这一次,唱这首歌不会死。

    林清歌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

    她身后,一个浑身血污的敢死队机枪手,正扯着破锣一样的嗓子,一边往机枪里换弹链,一边中气十足地吼着:

    「跑——得——快!!!」

    那画面。

    荒诞到了极点。

    一群全副武装丶满脸硝烟丶刚刚目睹战友融化成泡沫的男人女人,站在一艘被深海怪物火力压制的军用巡逻艇上——

    一边朝那座恐怖的黑色巨兽疯狂扫射,一边整齐划唱着儿歌。

    「一只没有眼睛——」

    「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

    有人在换弹夹的间隙,发出了一声近乎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混在童谣的旋律里,像一根针,刺破了死寂的海雾。

    然后笑声越来越多。

    越来越响亮。

    连医疗组那个平时最沉默寡言的女医生,都在给伤员包扎的同时,头也不抬地跟着节奏哼唱:

    「跑得快……跑得快……」

    迷雾深处。

    那巨大的丶沉默的丶散发着幽蓝冷光的深海巨构——

    停火了。

    所有的炮口,所有的扫描设备,所有的触须状感应器——

    全部静止。

    然后。

    一声尖锐的丶愤怒的丶几乎要撕裂整个海面的……

    尖啸。

    从深渊之底,炸裂开来。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

    只有被羞辱的狂怒。

    一个它精心编织了千百年的丶足以杀死任何生灵的规则陷阱。

    被一个渺小的丶甚至无法在深海里呼吸的人类——

    用一首儿歌。

    破解了。

    「它生气了。」

    陈默靠在舰桥的栏杆上,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合上。

    他的笑容依然挂在那里,轻飘飘的,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很好。」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许砚。

    「继续前进。」

    「它越生气,就越说明我们戳中的,是它最痛的地方。」

    他顿了顿。

    「它在意尊严。」

    那声音很轻,却像浸透了深海最底层丶万年不化的寒流。

    「而我最擅长的……」

    「就是把一切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东西——」

    「碾成粉末。」

    ——

    巡逻艇继续向前。

    迎着那尚未平息的愤怒尖啸,迎着那座重新开始蠕动丶调整丶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甲板上,没有人试图停下唱歌。

    不是不能停。

    是不敢停。

    规则标记还在,没有人知道那首该死的《两只老虎》一旦停止,会不会触发什麽更隐蔽的惩罚条款。

    于是他们继续唱。

    用沙哑的丶破音的丶带着血味的嗓子。

    「一只没有眼睛——」

    「一只没有尾巴——」

    那歌声在海雾里飘荡。

    像一群疯子,在黑暗深处,为自己敲响的战鼓。

    林清歌也在唱。

    但她的大脑无比清醒。

    她的序列9【记录者】能力,正在全功率运转。

    她把眼前的每一帧画面,都刻进了记忆最深处。

    那首被强行扭曲成童谣的深海之歌。

    那个站在舰桥阴影里丶嘴角挂着冷冷笑意的男人。

    那些一边歌唱丶一边射击丶一边流泪的战士。

    还有迷雾尽头,那座正在愤怒中颤栗的黑色巨兽。

    她知道。

    这一幕,会被她写下来。

    通过某种她说不清的丶超越常规的渠道,传递到那个男人手里,变成《人间如狱》最新一章的铅字。

    未来的读者会看到这一切。

    一群人。

    在怪物的尖叫中。

    唱着儿歌,驶向深渊。

    这算什麽?

    讽刺?

    悲壮?

    还是对人类这个物种,最刻薄的嘲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胸腔里跳动的,是某种滚烫的丶从未熄灭过的东西。

    ——

    「距离六百米。」

    操作手的声音稳定了一些。

    「平台主火力系统……已暂停。但……扫描显示,有新的目标正在从平台底部释放。」

    「什麽目标?」

    许砚立刻转身。

    「不……不清楚……」

    操作手的瞳孔猛然收缩。

    「但信号强度——超出量程!重复,超出所有测量仪器的上限!」

    海面开始震颤。

    不是波浪。

    是整片海,在下沉。

    或者说,在被排开。

    雾气里,一个新的轮廓,正在缓慢上浮。

    巨大。

    球形。

    由无数根粗壮的丶湿滑的丶泛着冷蓝色萤光的触须状肢体,缠绕丶堆叠丶收缩而成。

    它每上升一寸,周围的海水就向四周溃逃一分。

    巡逻艇剧烈摇晃,像一片卷入漩涡的落叶。

    它的体积——

    是这艘巡逻艇的十倍以上。

    它从深渊一号正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缓缓「浮」出水面。

    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就像一个人,从浴缸里站起来。

    那就是——无声之海的主人。

    不是波塞冬那个财阀。

    是真正的丶古老的丶曾在人类最原始的恐惧里扎根千年的——

    海洋之神的投影。

    它没有脸。

    没有五官。

    但它有眼睛。

    那些散布在触须末端丶在球体表面丶在每一条皱褶深处的蓝色光斑,在同一瞬间——

    全部转向了陈默。

    一股无形的丶重逾山岳的精神威压,以它为圆心,轰然炸开。

    甲板上还在唱儿歌的队员们,一瞬间像被掐住喉咙的鸡,歌声齐齐中断。

    有人直接瘫软在地。

    有人抱着头蜷缩起来。

    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呕吐。

    林清歌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跪下去。

    她的【记录者】能力在这一刻,成了某种诅咒。

    因为它让她看得太清楚。

    那个东西——

    不是生物。

    它是一团意志。

    一团以怨念为血肉丶以规则为骨架丶以亿万吨海水为躯壳的……

    神性聚合体。

    而它,正在凝视陈默。

    就像一头蓝鲸,凝视一粒悬浮在水流中的浮游生物。

    然后。

    陈默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轻,一样冷。

    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敬畏。

    是——

    执念。

    一种从骨髓里烧出来的丶烧了整整五年丶把心烧成焦炭也没有熄灭的执念。

    他再次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笔记本。

    这一次,动作很慢。

    很重。

    像在为一个必将到来的时刻,举行最后的仪式。

    他翻开封面。

    指尖落在空白的纸页上。

    然后,他低头,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

    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石头里的墓志铭。

    【第五卷·无声之海·中场高潮】

    【标题——】

    他停了一下。

    整片海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他写下最后一行。

    【一个作家,对一个神的宣战。】

    笔尖落下句号的那一瞬间——

    头顶的天空。

    从铅灰色。

    变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