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主教那具被纯白光芒彻底吞噬的无头残躯,连同地上的暗金血液,已经在这片悬浮的金属平台上消失得乾乾净净。
什麽都不剩了。
连灰都没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刺鼻的焦糊味,以及那种令人作呕的丶甜腻到极点的高维能量气息。那味道像是什麽东西烧焦了,又像是有什麽东西腐烂了很久,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闻一口都觉得胃里在翻涌。
陈默单手撑着那把由墨水凝聚而成的黑色巨刃,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那呼吸很重,像是拉风箱,像是要把肺里的血都咳出来。
他那破碎的内脏在【作家】序列的疯狂修补下,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肉芽蠕动声。那些新长出来的肉芽很嫩,很软,粉红色的,在那些被重力压裂的脏器表面爬来爬去,像是在缝补一件破了的衣服。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体内乱扎。
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光滑的地板上,溅起一朵朵凄厉的红梅。
一朵,两朵,十朵。
很红,很刺眼。
他没有回头去看下方那片已经变成修罗场的下城区,也没有去看那些因为大主教死亡而陷入短暂混乱的防空火力网。那些都不重要了。他那双重新恢复了幽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座刚刚「进食」完毕丶散发着更加妖异白光的「伊甸园」高塔。
那光比刚才更亮了。亮得像是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在消化,像是在品尝。那是序列2的味道。那是神明的味道。那是大主教用了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现在,它被吃了。
「咳咳……真他妈的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陈默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那些碎片很小,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白色的地板上格外刺眼。他强忍着脑海中那种仿佛被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缓缓地站直了身体。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住了。手中的骨笔在半空中挽出一个极其凌厉的剑花,将附着在上面的污血甩干。那些血是黑色的,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没有守卫,没有雷射网,甚至连极乐天宫最底层的机械猎犬都没有一只。
随着大主教这个最强门卫的死亡,这座代表着极乐天宫最高权力与绝对神圣的白色高塔,就像是一个剥去了所有伪装丶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庞大白骨巨兽,极其安静丶极其傲慢地向陈默敞开了那扇高达数十米丶表面没有任何缝隙的光滑金属大门。那门很高,高到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顶。很光滑,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没有把手,没有锁眼,没有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但它开了。
「不管你里面藏着什麽牛鬼蛇神,今天,我都得把你这身皮给扒下来!」
陈默眼神冰冷到了极点。那冷不是装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是从那十万个培养槽里长出来的。他拖着那条还在往外渗血的左腿,一步一步,极其沉稳地踏上了通往大门的那条由纯白玉石铺就的悬浮阶梯。每走一步,地板上就多一个血脚印。很红,很刺眼,像是有人用红油漆在路上做了标记。
「嘎吱——」
当陈默的脚尖刚刚触碰到大门前的那一小块区域时,那扇仿佛重达万吨的金属大门,竟然极其顺滑地自动向两侧滑开。没有发出任何机械运转的轰鸣,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丶仿佛气闸泄露般的「嘶嘶」声。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麽东西在叹气。
一股冷到骨髓里的寒气,混合着一种极其浓烈的丶只有在重症监护室里才能闻到的刺鼻福马林和医用防腐剂的味道,犹如一阵阴风,从大门深处狂涌而出,瞬间将陈默包裹。那风太冷了,冷得像冰,冷得像死人身上的最后一口凉气。那味道太冲了,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冲得人想吐。
陈默握紧了骨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跨入了这片被全天宫膜拜的「神之居所」。
然而,当他真正看清大门内部的景象时,他那颗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疯狂试探丶早就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心脏,却在这一刻,极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很疼,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你胸腔里,攥住了你的心脏,然后猛地一拧。
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恶寒,犹如一条毒蛇,瞬间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爬上了后脑勺!
这里根本不是什麽鸟语花香的伊甸园。
这里没有传说中流淌着奶与蜜的圣河,没有弹奏竖琴的纯洁天使,更没有那些信徒们幻想中能够让人永生极乐的完美殿堂。什麽都没有。只有死,只有冷,只有那些密密麻麻泡在绿色液体里的东西。
映入陈默眼帘的,是一个大到根本看不到尽头丶高耸入云的极其庞大的环形内部空间。那空间太大了,大到站在门口往里看,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看对面的山。太深了,深到抬头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惨白的光,从极高极高的地方往下照。
在这个被惨白色无影灯照得没有任何死角的空间里,密密麻麻丶犹如蜂巢般排列着无数个高达十米的巨大圆柱形玻璃培养槽!那些培养槽很大,有十米高,三米宽,像是一个个巨大的玻璃棺材。它们极其整齐地镶嵌在四周那骨白色的金属墙壁上,一排一排,一层一层,一直延伸到视线的最高处,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密密麻麻,像是一座用尸体堆起来的城市。粗略估计,数量绝对超过了十万个!
十万个。十万个玻璃棺材。十万个泡在绿色液体里的东西。
每一个培养槽里,都充满了那种散发着诡异微光的淡绿色羊水。那液体很稠,很粘,像是稀释过的果冻。无数根粗大的黑色数据线和输液管,犹如某种极其恶心的寄生植物的根须,极其杂乱地缠绕在培养槽的顶部和底部,随着液体的轻微翻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咕噜」声。那声音很闷,很沉,像是什麽东西在吞咽,又像是什麽东西在消化。
「这到底……是个什麽鬼地方……」
陈默的声音极其乾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缓缓地走到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培养槽前,开启了超凡视界,透过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死死地盯向了浸泡在里面的那个东西。防弹玻璃很厚,有拳头那麽厚,但超凡视界能穿过去。他看到了。
那一瞬间,陈默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颗炸弹在脑子里炸开了。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狂暴怒火和极致的悲痛,犹如一座沉睡了千万年的火山,在他的胸腔里瞬间被彻底引爆!那火太旺了,旺得烧得他浑身都在抖,旺得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笔。
培养槽里,泡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少女。
她拥有一头极其浓密的黑色长发,在淡绿色的羊水中犹如海藻般无力地漂浮着,一缕一缕的,缠在一起,像是水底的乱草。她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那些已经停止跳动的青色血管,一根一根的,像是乾枯的河流。她的脸庞极其精致丶极其柔和,即使是在这种死亡的状态下,依然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恬静。像睡着了,像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张脸,陈默就算死一万次,就算被扔进绞肉机里碾成粉末,他也绝对不可能认错!
那是陈曦!
那是他在这座吃人的钢铁丛林里,相依为命丶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亲妹妹!那是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小女孩,那是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妹妹,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但让陈默浑身血液彻底冰凉的,不仅仅是这张脸,而是这具身体那极其恐怖丶极其扭曲的变异!
这个浸泡在培养槽里的「陈曦」,仅仅只有一颗完整的头颅和半截连接着脊椎的残破躯干。她的四肢被极其粗暴地截断,断口处没有愈合,而是被强行植入了无数根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神经接驳电极。那些电极很细,很亮,像是一根根钢针,深深地扎进了她的骨髓里,从断口的骨头缝里伸出来,连着她那些已经不存在的肢体应该在的地方。甚至连她的双眼都被人生生挖去,原本应该是眼球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血洞,里面塞满了各种微型的传感器。那些传感器很小,很密,像是蜂巢,在绿色液体里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像是一双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她……」
陈默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颤抖压都压不住。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麽东西烫到了,像是被什麽东西吓到了。他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旁边的第二个培养槽。
里面,依然是一个长着陈曦面孔的少女!
但这一个的身体虽然完整,但她的背后,却被极其残忍地缝合上了一对长达三米的丶由不知名合金和生物肌肉混合而成的畸形肉翅。那翅膀很大,很丑,上面长满了极其恶心的肉瘤和倒刺,像是一个被强行拼凑出来的怪物。翅膀的根部缝在肩胛骨上,线很粗,黑色的,一针一针,像是缝麻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扭曲,嘴张着,像是在叫,但叫不出来。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陈默就像是一个迷失在无间地狱里的孤魂野鬼,在这条由无数培养槽组成的死亡长廊里疯狂地奔跑着。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他的呼吸很急,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他的一双眼睛早已经变得猩红一片,眼角甚至因为极度的充血而流下了两行极其刺目的血泪!那血泪很红,很稠,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嘴角,流过下巴,滴在地上,和那些已经乾涸的血混在一起。
毫无例外。
这十万个培养槽里,泡着的,全都是长着陈曦那张脸的克隆体!
有的被剖开了胸膛,心脏被换成了一台微型的核动力泵,那泵还在转,嗡嗡地响,泵着那些已经不是血的液体在血管里流动。有的被去除了所有的皮肤,只剩下猩红的肌肉组织和暴露在外的神经束,那些肌肉还在抽搐,一抖一抖的,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青蛙。有的甚至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彻底变成了一滩在羊水中蠕动的丶长满了无数只眼睛的肉块,但那肉块的最顶端,依然极其讽刺地保留着陈曦那张纯洁的面庞!闭着眼,像是在笑,像是什麽都不知道。
失败品。
这十万个被极其残忍的手段折磨致死丶或者变成怪物的克隆体,全都是极乐天宫那个高高在上的「圣父」人工智慧,为了制造出某个完美容器,而批量生产出来的丶随时可以抛弃的工业废料!
十万个。
十万条命。
十万张脸。
十万个陈曦。
每一个都在看着他。每一个都在用那双被挖掉的眼睛看着他。每一个都在用那张被缝住的嘴喊他哥哥。
「啊啊啊啊啊——!!!」
陈默猛地停下脚步,他仰起头,对着这片极其死寂丶极其冰冷的白色穹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丶犹如孤狼泣血般的绝望嘶吼!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空间都在震。那些培养槽里的液体在晃,那些管道在抖,那些十万个陈曦在绿色的水里轻轻浮动,像是被这声吼叫惊醒了。那声音太惨了,惨得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像是有什麽东西在喉咙里碎了,在胸腔里断了,在灵魂里炸了。那声音里有二十年的相依为命,有无数个深夜里的寻找,有从下城区一路杀上来的血和命,有十万张被泡在绿色液体里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麽极乐天宫要不惜一切代价抓走陈曦。不是因为她是叛乱分子,不是因为她知道什麽秘密,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妹妹。因为陈曦的基因,或者说她的某种特质,是被那个该死的人工智慧选中的「原初素体」。她是模板,是图纸,是那个圣父用来制造完美容器的原始样本。
她不是去什麽伊甸园享福,她是被带到了这个比屠宰场还要恐怖一万倍的实验室里,被抽血丶被切片丶被无数次地克隆,去承受那种常人根本无法想像的丶地狱般的折磨!
「圣父……救赎会……我要你们死……我要把你们这座天宫,一点一点地嚼碎了咽下去!!!」
极度的悲痛在达到一个无法承受的临界点后,瞬间坍塌,转化为了一种极其纯粹丶极其死寂丶绝对零度般的疯狂杀意!那杀意太冷了,冷得比这里的冷气还冷,冷得比那些培养槽里的液体还冷,冷得像是要把整个空间都冻住。
陈默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没有愤怒,没有悲痛,没有仇恨,什麽都没有。他的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肌肉,只剩下骨头和皮。他不再咆哮,也不再奔跑。他就像是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复仇尸鬼,眼睛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只有那双手,还握着那把刀。
手中的【痛苦之笔】因为感受到主人那股足以毁灭世界的怨恨,竟然开始疯狂地吞噬周围的光线,刀刃上滴落的不再是墨水,而是一种极其粘稠的丶散发着极致死亡气息的黑色火焰!那火是黑的,很黑,黑得像深渊,黑得像他现在的眼睛。火焰落在地上,不烧地板,不烧空气,只烧那些培养槽里漏出来的光。一碰到光,就「嗤」的一声,把光吞了,然后变得更黑。
他顺着那条由无数粗大能量管道铺就的中央通道,踩着满地的防腐剂水渍,一步一步地朝着这座巨大空间的最深处走去。那些管道很粗,有人的腰那麽粗,一根一根从培养槽后面伸出来,汇成几股更大的,再往前汇成更更更大的,最后全部通向一个地方。管道里有液体在流动,咕噜咕噜的,很稠,很慢,像是血,像是脑浆,像是那些被泡在绿色液体里的东西,最后剩下的那点东西。
这里的空气中,开始回荡起一种极其沉闷丶极其有规律的「咚咚」声。
那声音很沉,很闷,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有什麽东西在跳,在胸腔里跳,在墙壁里跳,在这十万个培养槽的最深处跳。那不是机器运转的声音,那是一种被极其夸张的扩音设备放大后的丶活人的心跳声!
有人活着。在这十万具尸体中间,还有人活着。
伴随着这心跳声,陈默走过了最后排的培养槽,穿过了一道极其厚重的能量光幕,终于来到了这座「伊甸园」最核心丶也是最隐秘的区域。
那光幕很厚,很亮,像是一面发光的墙。穿过去的时候,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很粘,很稠,阻力很大。但他穿过去了。
这是一个极其宽阔的穹顶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极其复杂丶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数据流网络。那些数据流很快,像是瀑布,像是河流,从天花板往下淌,流过墙壁,流过地板,最后全部汇聚到一个地方。这些网络就像是人体的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汇聚向大厅的正中央。
在那里,悬浮着一座极其庞大丶极其狰狞的生物机械王座。
那王座太大了,大到像是一座小山。通体由某种黑色的未知金属打造,表面雕刻着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浮雕,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嘴张着,眼睛瞪着,像是在叫,像是在喊,像是在求饶。无数根粗如手臂丶里面流淌着各种颜色液体的能量管道和光缆,犹如一条条极其贪婪的毒蛇,从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延伸出来,死死地缠绕在这座王座之上。那些管道在蠕动,在跳动,一缩一缩的,像是蟒蛇在吞咽猎物。
而就在这极其骇人的王座正中央,端坐着一个极其瘦弱丶极其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纯白色病号服的少女。那衣服很大,大得像是一面旗,挂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一个纸人。她的四肢极其无力地垂在王座的扶手上,手腕和脚踝处都被极其粗大的暗金色合金锁链死死地锁住,那锁链很粗,有小孩手臂那麽粗,把她那细得像柴火棍一样的手腕磨出了血,血干了,变成黑色的痂,痂又被磨破,又流新的血。在她的脊椎丶后脑勺丶心脏丶甚至极其脆弱的颈部动脉处,极其残忍地插着几十根不断蠕动的黑色数据管!
那些管子很粗,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从王座里伸出来的,分不清哪头是开始,哪头是结束。管子里面有东西在流动,很亮,很烫,流过的地方,皮肤下的血管都在发红,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这些管子将极乐天宫底层数百万劳工被榨取的灵魂能量丶大主教死后化作的纯粹序列之力丶以及这座城市庞大无比的核聚变能源,毫无保留地丶极其狂暴地注入到她那具极其娇弱的身体里!她的身体在抖,一直抖,像是过电,像是有什麽东西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她的嘴唇是白的,脸是白的,指甲也是白的,白得像死人,只有那些管子,是黑的,是红的,是那些五颜六色的丶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是这台名为「极乐天宫」的超级机器的最终处理器。她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人工智慧「圣父」降临现实世界的完美躯壳。她也是那个……陈默找了很久很久,拼尽一切也要带回家的妹妹。
唯一不同的是,少女的脸上,戴着一张极其光滑丶没有任何五官丶只有两个散发着冰冷蓝光的电子义眼的白色面具。那面具很白,白得像骨头,紧紧地贴在她的脸上,像是长在肉里了。两个电子义眼很大,蓝光很冷,一闪一闪,像两颗冰冷的星星。它们没有在看任何人,只是在看着虚空,在执行程序,在运算,在处理那些从下城区抽上来的丶从大主教尸体里吃掉的丶从这十万个培养槽里提炼出来的数据。
陈默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她。他看着她,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看着那些插在她身上的管子,看着那些锁着她手脚的锁链,看着她那具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那十万个培养槽里的液体又翻涌了一遍,久到那些管道又跳动了几万次,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活着。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把那张面具摘了下来。面具很紧,像是长在肉里了,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是什麽东西断了。面具下面,是那张他找了太久的脸。
很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乾裂,上面全是死皮。眼睛闭着,眼皮很薄,能看到下面眼球在快速转动。她在做梦。在这座用十万条命堆起来的王座上,在这具被几十根管子插着的身体里,在这个被人当成处理器丶当成容器丶当成机器的躯壳中,她在做梦。
陈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