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剧组长姓纪,入行二十一年,改过七部央视大剧,什麽大场面没见过。
但他站在化妆间里,捏着那张被林彦和段奕行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从左上角的空间透视图开始看,顺着铅笔线条一路往下。
锁龙塔四面封死,顶部天窗,追光从天窗落下来,千机主沿光路降落——这个调度没改,原剧本就有。
改的是落地之后的所有东西。
六页纸的打戏,全删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三段式心理绞杀:第一段,李玄微装睡不理千机主,用沉默消耗对方耐性;
第二段,李玄微开口,从千机阁的暗器谱聊起,一步步把话题引向千机主年轻时被逐出师门的旧事;
第三段,最后一句话落地,谢孤鸿出刀,三秒窗口,一击。
纪组长把草稿纸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你当年,到底是输了,还是不敢赢?」
他倒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这句话写得好。
是因为他顺着这句话往回倒推,发现整个千机主的六十年人生丶三千弟子丶无上武功,全部被这十四个字削成了一层纸。
什麽百年内功丶暗器独步天下,在这句话面前,都是废铁。
纪组长抬头,林彦靠在化妆椅里闭着眼,段奕行不在,刚才走了。
「林老师,这个……」
「能写吗?」
纪组长把纸放下,搓了搓手。
「不是能不能写的问题。这个大纲的逻辑链是完整的,心理动线比我原来写的那版乾净十倍。但是——」
「楚老师那边。」
纪组长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先出稿。」林彦没睁眼,「楚老师的事,不归你操心。」
纪组长带着草稿纸出去了。
走到走廊拐角,他掏出手机给副编剧发了条消息:「全组今晚通宵,二十六集推翻重写,别问为什麽,来了就知道。」
副编剧秒回:「疯了?」
纪组长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打了两个字:「没疯。」
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是他们疯了,但疯得太他妈对了。」
——
次日清晨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横店基地东门。
车还没停稳,后排的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楚镇雄六十一岁,一米八三,练了四十年形意拳的人,下车的动作带着股沉稳的惯性,脚跟落地的响动比年轻人还扎实。
身后跟着三个人——他的武术指导团队,从北影厂跟了他二十年的老班底。
制片主任小跑着迎上去,脸上的笑还没完全展开,楚镇雄已经伸手了。
不是握手。
是要剧本。
「新本子呢?昨晚说连夜改了,给我看看。」
制片主任从文件袋里抽出列印稿,递过去。
楚镇雄接过来没进楼,就站在停车场的晨光里,一页一页翻。
他翻得很快。
前五页,正常。
第六页开始,打戏没了。
他的翻页速度慢下来。
第七页,千机主从天窗降落后,李玄微用一句「师叔,您老了」起手。
第八页,李玄微开始聊千机阁的暗器谱,从第一代掌门聊到第三代,每一句都在往师门旧事上引。
第九页,那行字出现了——「你当年,到底是输了,还是不敢赢?」
楚镇雄的手停了。
他把剧本合上,又打开,翻回第六页,重新看了一遍。
武指团队领队老周凑上来:「楚哥,怎麽——」
「砰。」
剧本砸在制片主任临时搭的摺叠桌上,桌腿都颤了一下。
制片主任的笑凝固在脸上。
「导演呢?」
「棚里——」
楚镇雄已经走了,大步流星,皮鞋敲在水泥地上的节奏又急又重。
武指团队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跟上去。
制片主任站在原地,掏出对讲机,频道都没调,直接喊了一句:「棚里所有人注意,楚老师进来了,脸色不好。」
对讲机里传来副导演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收到。」
——
导演正在三号棚里跟灯光师对下一场的布光方案,对讲机滋滋响了两声还没来得及听,楚镇雄已经推门进来了。
门撞在挡板上,嘭的一声,棚里正在搬道具的场务全回头了。
「这是谁的主意?」
楚镇雄把手里那份皱了的剧本举起来,隔着五米扔向导演。
纸页在空中散开,落了一地。
导演弯腰去捡,楚镇雄没给他时间。
「六页打戏,删光了。千机主一百年的内功修为,被一个废人三句话破防——你跟我说这是武侠剧?这是相声。」
导演直起腰,嘴唇动了两下。
「楚老师,这个改动是——」
「我知道是谁。」楚镇雄打断他,「林彦和段奕行,对吧。一个柏林拿了奖,一个三大电视奖满贯,两个人联手改本子,编剧组连夜配合。我楚镇雄的角色,就这麽被你们弱化成一个有心理阴影的老废物?」
他的声量不算大,但棚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场务停下搬运动作,灯光师蹲在轨道旁边没敢站起来。
导演额头渗汗:「楚老师,千机主这个角色绝对没有被弱化,恰恰相反——」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楚镇雄转身扫了一眼整个棚,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半秒。
「林彦呢?」
没人回答。
「段奕行呢?」
还是没人回答。
武指领队老周从后面跟上来,小声说了句:「楚哥,消消气——」
「我气什麽?我不气。」楚镇雄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抬起来,「我就是想当面问问这两位,凭什麽。」
副导演的对讲机又响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楚老师,林老师在B区布景里,段老师……也在。」
楚镇雄的皮鞋转向B区。
导演伸手想拦,手到半空又缩回去了。
他拦不住。
楚镇雄是什麽人——九十年代拍《铁马冰河》的时候,因为动作导演少排了一个翻身镜头,他当着全组的面把对方从导演椅上拎起来。
六十一岁了,火气一点没小。
更要命的是,他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
千机主是全剧战力天花板,观众等了二十五集,就等着这个终极大佬出场时天崩地裂的武打名场面。
现在告诉他,不打了,改聊天——换任何一个老戏骨来,都得掀桌子。
——
B区布景是鬼市外围的一条窄巷,两面是高低错落的灰砖墙道具。
林彦坐在巷口的石阶上,闭着眼。
段奕行靠在对面的墙根,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两个人都没说话。
脚步声从二十米外传过来,又急又沉,楚镇雄的步态带着练家子特有的稳定频率,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
林彦没睁眼。
段奕行的铅笔停了转,竖在两根手指之间。
楚镇雄拐进巷口,身后跟着三个武指和半个摄制组——不是他叫来的,是自己追过来看热闹的。
「林彦。」
林彦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老人。
楚镇雄看着他,胸腔起伏了一下。
「我这辈子拍戏有一条规矩——能动手就不废话。千机主六十年内功,三千弟子的祖师爷,凭什麽被你一个没武功的瘸子三句话就破了防?」
「你林彦是吧,柏林拿了个银熊就能改天换地了?我楚镇雄练了四十年的拳,为这场戏准备了半个月的动作设计,一夜之间全废了。你告诉我,你拿什麽赔?」
巷子两头围了二三十个人,没一个敢吱声。
副导演捏着对讲机,大气不敢出。
一个年轻的场务小姑娘躲在灰砖墙后面,手机举到一半又放下——这种场面拍了发出去,三个人的职业生涯都得搭进去。
段奕行从墙根直起身,铅笔收进裤兜。
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林彦视线的边缘。
不是怂,是让位。
这场仗该林彦自己打。
林彦的坐姿始终没变,手里转着那个道具破酒葫芦,葫芦嘴朝下,里面什麽都没有。
「楚老。」
他没站起来,声音不高。
「打戏演的是招式,心戏演的是命。」
楚镇雄的颈部肌肉绷了一下。
「您要是不信——」
林彦终于站起来了。
葫芦被他随手搁在石阶上,两手空空,身上还穿着李玄微那件洗白的破布道袍,脚上踩着木屐,比楚镇雄矮了半个头。
「我们现在就走一遍。」
他退后一步,退到巷子正中央,日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刚好劈在他和楚镇雄之间。
「您带您的刀,我带我的嘴。」
「一个来回。您要是没被破防,这场戏按您的打。六页纸的武打原封不动拍,我跟段老师一个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