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宫的雪,没能落在青霄宗的春泥里。
沈黎回到了雪霄峰。
他再次盘膝坐回了那个蒲团上。
这一坐,便是一百年。
静室内,沈黎静静盘坐于蒲团之上。
由仙丶武丶儒丶德交织而成的灰色真元池水,如今已彻底稳固。
这百年间,他不仅将那融入了人间烟火的第一百片花瓣彻底稳固,更在没有动用一丝源点的情况下。
以自身血肉神魂为炉,将这部前无古人的孤法,生生推演到了大乘期的门槛。
「法已成,当有其名。」
沈黎看着体内那生灭不息的灰色道莲。
凡尘的挣扎丶沙场的铁血丶末法的逆天丶仙道的长生。
一切的起点,皆源于那微末的凡心,一切的终局,又都将归于这包罗万象的无相。
「便叫它……」沈黎缓缓开口,声音在静室内回荡。
「《太上红尘录》。」
太上忘情,非无情,而是有情却不为情牵;红尘炼心,方能于万象中照见真我。
轰!
功法命名的瞬间,黎园上空,万里无云的雪霄峰突然降下了一道九色劫光。
但劫光尚未完全成型,便被沈黎以灰色真元法力生生吞噬,化作了道莲上的一抹流光。
「终于,有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皮骨』。」
出关后,修真界的岁月如白驹过隙。
崖畔的冰棱断了三茬。
第三年的惊蛰,没有春雷。
雪霄峰后山,那座封禁了整整千馀年的剑冢死关,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嗡!」
天际,原本因惊蛰而汇聚的万里阴云,突然剧烈翻滚。
方圆千里的天地灵气被强行抽空,化作一片黑压压的雷池。
合体期,九九天劫。
一道青色身影踏空而上。
沈长青一袭青袍,须发凌乱。
他没有祭出任何防御法宝,面对咆哮而下的紫色劫雷,他只是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朴实无华的一挥。
「嗤。」
雷龙被从中极其平滑地切开,化作漫天游离的电光。
斩落最后一道雷劫的瞬间,天地骤然死寂。
无声无息的紫黑雾气自虚无中涌出,瞬间将沈长青包裹。
心魔劫,降临。
风停了。
沈长青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紫竹轩的院落里。
院子里的月见草开得正好。
一个素雅的背影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泣音。
「月疏?」沈长青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那背影转过身,正是他相伴千年的爱妻林月疏。
此刻,她满脸泪痕,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绝望与恐惧。
「长青,你终于出关了……」林月疏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黎儿……黎儿他疯了!」
沈长青眉头微皱,握住妻子的肩膀:「黎儿怎麽了?」
「他修那什麽无上大道,斩断了人伦因果。」
「他说,这苍州大陆的灵气已不足以支撑他踏入大乘。」
「他要……他要血祭整个青霄宗,连父亲他都不放过!」
林月疏哭得撕心裂肺,「长青,你快去阻止他!你的剑,不是要护宗族周全吗?」
沈长青看着怀中痛哭的妻子,又看了看远处隐隐腾起血光的青霄主峰。
他的手,缓缓按在了剑柄上。
紫黑色的雾气在周围若隐若现,诱导着他拔剑,诱导着他陷入守护与弑子的伦理绝境。
这是剑修最忌讳的道心裂痕。
然而,下一息。
沈长青突然叹了口气。
他没有拔剑,而是用手,轻轻擦了擦林月疏脸上的泪水。
「装得挺像。」沈长青语气平淡。
怀中的林月疏一愣,连哭声都停滞了。
「我沈长青是个粗人,只会练剑,但也正因为只会练剑,这辈子就认死理。」
沈长青看着眼前这张熟悉无比的脸,眼神清明。
「我夫人林月疏,是儒修世家出身,骨子里比谁都傲。」
「若黎儿真成了欺师灭祖的邪魔,她绝不会在这里哭哭啼啼求我去救场。」
沈长青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她会自己拿起戒尺,先去把那小子的腿打断,然后跟我一起战死在雪霄峰。」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长青随手一划。
「噗嗤。」
头颅滚落,幻象如泡沫般轰然炸碎,重新化作翻滚的紫黑雾气。
雾气中,传来一声凄厉嘶鸣。
紫黑雾气剧烈地涌动着,似乎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剑修激怒了。
既然幻象被瞬间看破,它索性放弃了那些低劣的伪装。
雾气在虚空中汇聚,最终化作了一道没有五官的影子。
那影子,正是沈长青自己的身形。
「剑心通明,不滞于物。」
灰影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
「沈长青,你以为斩了一个粗劣的幻影,便能渡过此劫吗?」
沈长青索性盘腿在虚空中坐了下来,将长剑横在膝上:
「有话快说,我夫人还在外面等我。」
「千年了。」
灰影没有理会他的轻慢,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数字。
「千百年的死关,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剑冢里,面对着一面冷冰冰的石壁,斩了千年的虚无。」
「你错过了苍州大陆的千年变局,错过了你发妻最需要陪伴的岁月。」
「你将自己活成了一块发霉的石头,就为了今日这合体期?」
灰影向前飘近了一丈,声音带着蛊惑:
「值得吗?剑修讲究快意恩仇,你却作茧自缚,你的剑,早就生锈了。」
面对这直指道心意义的拷问,沈长青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指,在那柄铁剑的剑脊上轻轻弹了一下。
「铮——」
清越的剑鸣在虚空中荡开,将靠近的灰气震退了三尺。
「你这心魔,懂个屁的剑。」
沈长青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那个灰影。
「剑不磨,才会生锈,那千年的石壁,是我沈长青这辈子找过的最好的磨刀石。」
「我没错过什麽变局,也没辜负我夫人。」
「因为我若是不拔剑,不变强,拿什麽去护着她看下一个千年的雪?」
沈长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值得?老子现在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这一剑能把天都劈开,你说值不值得?」
灰影沉默了。
它发现,对于这种思维简单,道心纯粹的剑痴。
常规的岁月虚度丶得失算计根本无法在他心里留下哪怕一丝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