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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心魔亦拙

    玄冰宫的雪,没能落在青霄宗的春泥里。

    沈黎回到了雪霄峰。

    他再次盘膝坐回了那个蒲团上。

    这一坐,便是一百年。

    静室内,沈黎静静盘坐于蒲团之上。

    由仙丶武丶儒丶德交织而成的灰色真元池水,如今已彻底稳固。

    这百年间,他不仅将那融入了人间烟火的第一百片花瓣彻底稳固,更在没有动用一丝源点的情况下。

    以自身血肉神魂为炉,将这部前无古人的孤法,生生推演到了大乘期的门槛。

    「法已成,当有其名。」

    沈黎看着体内那生灭不息的灰色道莲。

    凡尘的挣扎丶沙场的铁血丶末法的逆天丶仙道的长生。

    一切的起点,皆源于那微末的凡心,一切的终局,又都将归于这包罗万象的无相。

    「便叫它……」沈黎缓缓开口,声音在静室内回荡。

    「《太上红尘录》。」

    太上忘情,非无情,而是有情却不为情牵;红尘炼心,方能于万象中照见真我。

    轰!

    功法命名的瞬间,黎园上空,万里无云的雪霄峰突然降下了一道九色劫光。

    但劫光尚未完全成型,便被沈黎以灰色真元法力生生吞噬,化作了道莲上的一抹流光。

    「终于,有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皮骨』。」

    出关后,修真界的岁月如白驹过隙。

    崖畔的冰棱断了三茬。

    第三年的惊蛰,没有春雷。

    雪霄峰后山,那座封禁了整整千馀年的剑冢死关,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嗡!」

    天际,原本因惊蛰而汇聚的万里阴云,突然剧烈翻滚。

    方圆千里的天地灵气被强行抽空,化作一片黑压压的雷池。

    合体期,九九天劫。

    一道青色身影踏空而上。

    沈长青一袭青袍,须发凌乱。

    他没有祭出任何防御法宝,面对咆哮而下的紫色劫雷,他只是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朴实无华的一挥。

    「嗤。」

    雷龙被从中极其平滑地切开,化作漫天游离的电光。

    斩落最后一道雷劫的瞬间,天地骤然死寂。

    无声无息的紫黑雾气自虚无中涌出,瞬间将沈长青包裹。

    心魔劫,降临。

    风停了。

    沈长青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紫竹轩的院落里。

    院子里的月见草开得正好。

    一个素雅的背影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泣音。

    「月疏?」沈长青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那背影转过身,正是他相伴千年的爱妻林月疏。

    此刻,她满脸泪痕,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绝望与恐惧。

    「长青,你终于出关了……」林月疏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黎儿……黎儿他疯了!」

    沈长青眉头微皱,握住妻子的肩膀:「黎儿怎麽了?」

    「他修那什麽无上大道,斩断了人伦因果。」

    「他说,这苍州大陆的灵气已不足以支撑他踏入大乘。」

    「他要……他要血祭整个青霄宗,连父亲他都不放过!」

    林月疏哭得撕心裂肺,「长青,你快去阻止他!你的剑,不是要护宗族周全吗?」

    沈长青看着怀中痛哭的妻子,又看了看远处隐隐腾起血光的青霄主峰。

    他的手,缓缓按在了剑柄上。

    紫黑色的雾气在周围若隐若现,诱导着他拔剑,诱导着他陷入守护与弑子的伦理绝境。

    这是剑修最忌讳的道心裂痕。

    然而,下一息。

    沈长青突然叹了口气。

    他没有拔剑,而是用手,轻轻擦了擦林月疏脸上的泪水。

    「装得挺像。」沈长青语气平淡。

    怀中的林月疏一愣,连哭声都停滞了。

    「我沈长青是个粗人,只会练剑,但也正因为只会练剑,这辈子就认死理。」

    沈长青看着眼前这张熟悉无比的脸,眼神清明。

    「我夫人林月疏,是儒修世家出身,骨子里比谁都傲。」

    「若黎儿真成了欺师灭祖的邪魔,她绝不会在这里哭哭啼啼求我去救场。」

    沈长青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她会自己拿起戒尺,先去把那小子的腿打断,然后跟我一起战死在雪霄峰。」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长青随手一划。

    「噗嗤。」

    头颅滚落,幻象如泡沫般轰然炸碎,重新化作翻滚的紫黑雾气。

    雾气中,传来一声凄厉嘶鸣。

    紫黑雾气剧烈地涌动着,似乎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剑修激怒了。

    既然幻象被瞬间看破,它索性放弃了那些低劣的伪装。

    雾气在虚空中汇聚,最终化作了一道没有五官的影子。

    那影子,正是沈长青自己的身形。

    「剑心通明,不滞于物。」

    灰影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

    「沈长青,你以为斩了一个粗劣的幻影,便能渡过此劫吗?」

    沈长青索性盘腿在虚空中坐了下来,将长剑横在膝上:

    「有话快说,我夫人还在外面等我。」

    「千年了。」

    灰影没有理会他的轻慢,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数字。

    「千百年的死关,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剑冢里,面对着一面冷冰冰的石壁,斩了千年的虚无。」

    「你错过了苍州大陆的千年变局,错过了你发妻最需要陪伴的岁月。」

    「你将自己活成了一块发霉的石头,就为了今日这合体期?」

    灰影向前飘近了一丈,声音带着蛊惑:

    「值得吗?剑修讲究快意恩仇,你却作茧自缚,你的剑,早就生锈了。」

    面对这直指道心意义的拷问,沈长青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指,在那柄铁剑的剑脊上轻轻弹了一下。

    「铮——」

    清越的剑鸣在虚空中荡开,将靠近的灰气震退了三尺。

    「你这心魔,懂个屁的剑。」

    沈长青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那个灰影。

    「剑不磨,才会生锈,那千年的石壁,是我沈长青这辈子找过的最好的磨刀石。」

    「我没错过什麽变局,也没辜负我夫人。」

    「因为我若是不拔剑,不变强,拿什麽去护着她看下一个千年的雪?」

    沈长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值得?老子现在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这一剑能把天都劈开,你说值不值得?」

    灰影沉默了。

    它发现,对于这种思维简单,道心纯粹的剑痴。

    常规的岁月虚度丶得失算计根本无法在他心里留下哪怕一丝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