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西苑,流华宫。
林贵妃,此刻正用一块浸泡过万年玉髓的雪白柔绢,专注地擦拭着膝上的一柄秋水长剑。
剑锋映照出她那张岁月不败丶雍容华贵的绝艳面庞。
夏弘大步跨入殿中,连那件象徵储君身份的暗金大氅都未曾解下,眉宇间残留着从雪霄峰带回的亢奋与战栗。
「怎麽?去了一趟接天峰,连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气都丢了?」
林贵妃没有抬头,两指并拢,沿着剑身轻轻一抹。
「还是说,那位油盐不进的沈道子,终于肯收下你那几个妹妹做道侣了?」
「母妃,联姻之事以后休要再提了。」
夏弘走到殿中,随手一挥,灵力在大殿四周布下三层隔绝阵法。
他这般如临大敌的姿态,终于让林贵妃停下了试剑的手。
「他没有收下美人,也没有给大夏什麽天材地宝。」
夏弘从怀中贴身处,极其郑重地摸出那枚从沈黎处得来的玉简,悬浮在半空。
「他给了儿子一把能把苍州大陆百万年规矩,劈个稀巴烂的刀。」
林贵妃秀眉微蹙,神识一扫,落在那玉简的字迹上。
「武道?养气?先天?」
林贵妃看清那法门后,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荒谬与不屑。
「简直是胡闹!不修灵根,去熬炼凡人那孱弱的气血?」
「这等压榨肉身秘藏的粗鄙法门,就算练到头,所谓匹敌炼气,在我青林剑宗,也不过是个牵马童子的水准。」
「沈黎就拿这种凡夫俗子的破铜烂铁来敷衍你?」
「母妃,您用仙门高高在上的眼光去看,它当然是破铜烂铁。」夏弘双目灼灼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但您算过一笔帐吗?」
「一个炼气期修士,从小需要吞吐多少灵气?需要耗费宗门多少灵石丶丹药去培养?」夏弘猛地上前一步。
「但这所谓的武道不需要灵石!不需要灵脉!不需要测试什麽狗屁天灵根丶废灵根!」
「它只需要五谷杂粮,只需要妖兽血食!」
「只要管饱饭,一个最底层的庄稼汉,苦练三年也能在体内生出一口真气!」
夏弘的声音在空旷的流华宫内激荡:「母妃!七大仙门的练气弟子加起来有多少?十万?二十万?」
「但我大夏,有千万凡俗大军!若千万凡人皆成先天,皆可匹敌练气修士。」
「不需要消耗国库一块灵石就能拉出一支横推天下的体修大军……这苍州大陆的底盘,还是仙门说了算吗?!」
林贵妃手她太清楚这背后的含金量了。
量变引起质变,当蝼蚁的数量达到千万丶上亿。
并且每一只蝼蚁都长出了能咬碎灵气护盾的獠牙时,仙门那自诩清高的象牙塔,将被瞬间推平!
「他……沈黎他疯了?!」林贵妃声音发颤,那张绝艳的脸上满是骇然。
「把这等颠覆乾坤的底蕴送给大夏,他图什麽?!」
夏弘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沈黎那波澜不惊的眼神。
「走吧,母妃,此事,必须立刻面见父皇!」
……
皇宫极深处,紫寰殿。
半空中漂浮着成千上万枚散发着微光的玉简奏摺。
夏承天正盘膝坐在那尊巨大的紫玉丹陛上。
这位绝代帝王,此刻正闭着眼,吞吐着那些海量的香火愿力。
每一丝呼吸,都引得皇城上空的龙气与之共鸣。
夏弘与林贵妃并肩走入殿内,大礼参拜。
「免了。」
夏承天缓缓睁开双眼。
「不在东宫监国理政,跑去青霄宗听一个后辈讲道,如今又急匆匆拉着你母妃闯入紫寰殿……」
夏承天的目光落在夏弘身上,庞大的威压让夏弘甚至不敢直视。
「那青霄道子,给了你什麽筹码,让你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夏弘没有半句废话,双手捧起那枚记录着武道前两境的玉简,高举过头顶。
「父皇,沈黎给了大夏一个……让仙门从此低头的契机。」
「嗡!」
灵雾微微一荡,那枚玉简瞬间消失在夏弘手中,稳稳落入夏承天的掌心。
大殿内死寂无声。
夏弘与林贵妃连大气都不敢喘。
夏承天的神识扫过玉简,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这位统御大夏千年的帝王,没有露出夏弘预想中的狂喜,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武道,养气,先天,不看灵根,内求于己。」
夏承天将玉简随手捏在指间把玩,声音平淡得如同一潭死水:
「立意极高,手段却极尽粗鄙,这法门若是放在七大仙门的藏经阁里,连垫桌脚都不配。」
「那群老家伙若是看了,只会当做凡俗延寿偏方,一笑置之。」
「父皇明鉴!」夏弘猛地抬起头。
「仙门看不上,是因为他们人少资源多。但我大夏,最不缺的就是凡人!」
「只要朝廷推行,这便是一支不需要灵脉给养的千万大军!」
「朕,当然知道。」
夏承天打断了夏弘的话。
他从紫玉蒲团上缓缓站起身,龙袍鼓荡。
那一瞬间,整个紫寰殿内的万千玉简奏摺齐齐坠落地面。
他没有看夏弘,而是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紫寰殿的穹顶,越过中州千万里山河,直直地望向了那座终年飞雪的雪霄峰。
「好一个青霄道子……好一个不需灵根的武道!」
夏承天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起初低沉,随后越来越大,震得殿内紫寰玉壁发出嗡嗡的回响。
「朕以为他当年弄出寒薯,不过是个心怀悲悯丶喜欢沽名钓誉的圣贤。」
「今日方知,他是个敢把这方天地当做柴火烧的绝世狂徒!」
夏承天猛地一捏,那枚玉简在指尖化作一团齑粉,但武道的烙印已深深印入了他的神魂。
「七大仙门垄断了灵气,以为自己把持了棋盘。」
「他沈黎,是直接在棋盘外,又掀了一张桌子!」
「陛下。」林贵妃上前一步,面带忧色。
「此法虽能强军,但若大夏军中大肆推行,动静太大,仙门必定警觉。」
「若七宗联手施压,甚至切断对我大夏高阶丹药丶法宝的供给……」
「施压?他们拿什麽施压?」夏承天冷笑一声,大袖一挥,殿内狂风骤起。
「天机阁封界绝地,七大仙门现在为了抢夺无主灵脉,互相咬得满嘴是血!」
「等他们从狗咬狗的烂泥潭里拔出腿,反应过来这凡俗把式的真正威力时,大夏的武道铁军,早已铸成了钢铁长城!」
夏承天居高临下地看着夏弘,目光如炬。
「弘儿。」
「儿臣在!」夏弘重重跪地。
「传朕旨意。」夏承天声音中透着铁血杀伐。
「即日起,兵部会同神策府,将这武道前两境,列为大夏千万军镇第一等操练之法!」
「九州神府丶各地城隍,暗中配合,于民间推波助澜!」
「所需五谷杂粮丶妖兽血食,国库敞开供应!」
「哪怕是吃空了大夏一半的粮仓,三年之内,朕也要看到先天境的先锋营,给朕列阵妖原,试刀天下!」
夏弘双手死死攥紧,压抑着胸腔中那股几乎要炸开的热血,重重叩首:
「儿臣,遵旨!」
「慢着。」
夏承天看着准备退下的夏弘,眼底的狂热渐渐收敛。
「沈黎送大夏这麽大一把刀,他要什麽?」
夏弘身形一顿,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因果,天下凡俗,只要修了武道,便承了他的恩。」
「他要这天下芸芸众生,成为他护持道基的香火愿力,生生世世欠他的债。」
紫寰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良久。
夏承天转过身,看着殿外那条翻涌咆哮的气运真龙,嘴角勾起冷笑。
「他算准了朕即便看穿,也绝不可能拒绝这份诱惑。」
「他给刀,朕便替他杀人,他种草,朕便替他浇水。」
「他这是把大夏,当成了他案板上的一块磨刀石啊。」
「父皇,那我们……」夏弘有些迟疑。
「他既然敢把手伸进大夏的江山里捞气运,朕便成全他。」
夏承天重新坐回紫玉蒲团,声音重新变得空灵而冷酷。
「去吧,让他看看,大夏推波助澜的手段。」
「这天下,沉寂得太久了,是该换换天了。」
「是!」
退出紫寰殿时,外间的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夏弘站直了身子,与身旁的林贵妃对视了一眼。
母子二人的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心悸与敬畏。
那位坐在雪霄峰上,与世无争的青衫客,已然落下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