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彻底歇了。
苍穹之上,瓢泼的灵雨混着飞灰与残血,无声地洒向苍州大地。
漫天雨幕中,沈黎缓缓垂下太初剑。
他那双清泉般的眸子,平静地越过重重虚空,看向百里外气息奄奄的溟海。
半空中,太清老祖握着仅剩一截的拂尘,看了看大夏皇帝消散的虚空,又看了看沈黎。
老道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震动,嘴唇微动,却终究化作了一声的长叹,闭口不言。
活了数万年的宗门老祖,在短暂的错愕后,已然隐隐猜透了这背后血淋淋的因果。
但溟海不懂,或者说,这位自诩高高在上丶视凡人如草芥的仙门巨头,根本不屑去懂凡俗的帝王心术。
「沈黎……」
溟海捂着被斩裂的胸口,他死死盯着那个一袭月白的背影。
「你竟杀了夏承天……夺凡俗国运!」溟海声音嘶哑,如夜枭泣血。
「他乃是大夏之主,是替你拦下大妖的盟友!你行此等背信弃义之绝道,就不怕遭苍州百亿武夫反噬?就不怕心魔丛生,大道崩塌吗?!」
面对这厉声的诛心之问。
沈黎神色清淡,看着素白指尖残留的一抹的紫金龙气:
「溟海,你观海数万载,却未曾看过红尘。」沈黎神色清淡。
「神道大乘,聚九州香火,凝十万里气运真龙,此等护体法则,连吞天犼的本源冥火都烧不穿。」
「你觉得,他凭什麽将毫无防备的后背心脉,完完全全留给一个渡劫修士?」
此言一出,溟海眼角猛地一抽,那双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骇然。
「夏承天隐忍千年,借武道斩了仙门枷锁。」
「他已如愿以偿,成了这苍州唯我独尊的天子。」
沈黎指尖微动,将那点飞灰随意散入风中。
「但他修的是帝王道,帝王道,天无二日。」
「他的头顶,绝不能再悬着我这把随时能斩断大夏国运的剑。」
「我传天下武道,助他立万世之基,这桩因果太大。」
「大到他夏家抽乾了九州血脉,也还不起。」沈黎平视着前方茫茫虚空。
「有言:因果难了,便斩因果。」
「他今日在此死战妖尊,不过是做局给天下人看。」
「他只等你们这群仙门大乘将我绞杀,而后便可打着为我复仇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吞下所有武道气运,成就他真正的无漏道基。」
溟海枯槁的嘴唇微微发颤,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活了数万年,如何不懂这大道争锋的残酷?
剥开那些悲天悯人丶盟友大义的皮囊,这才是修仙界百万年未曾变过的底色。
互为鼎炉,唯争而已。
夏承天的算计,是再合乎天道不过的明哲保身。
沈黎抚过太初剑身上细密的裂纹,视线重新落在溟海身上:
「他欲借尔等之刀,斩我以了因果。」
「我便先一步捏碎他的心脉,摘了他的道果,来补全我这四道合一的无漏之基。」
沈黎手腕微转,剑锋倒悬:
「大道争锋,本就是算天算人。」
「他既起了阻道之念,我杀他,有何不可?」
「算尽天时……了结因果……好一个算天算人,太上红尘。」溟海嘴角溢出大片血沫,惨笑道。
「你虽得了此道,却未入大乘之境!夏承天的帝王金龙,护的是他那颗万载不移的道心!」
「纵使他心藏鬼胎,那金龙防御乃天地气运凝聚,若无道之缺憾,你区区渡劫。」
「凭什麽能在千分之一息内,悄无声息地贯穿大乘神道防御,捏碎他的命门?!」
溟海厉声质问:「那金龙气运,在那一瞬间……竟如废铁!为何?!到底是为何?!」
神道大乘若是如此好杀,修仙界早就翻天了!
这不仅是境界的鸿沟,更是绝对压制!
沈黎只是微微抬眸,看着天际正逐渐溃散的紫金云气:
「神道聚于人心,亦毁于人心。」
「他自以为得了长生,便能坐稳那万世不易的江山。」
「却不知,长生二字,便是这红尘中最烈的一剂毒药。」
「人心一旦生了怨,这万法不侵的国运金龙,从内里便早已千疮百孔。」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杀他,不过是顺应天数。」
溟海听着这番云山雾罩的大道之理,惨笑连连。
他只当沈黎是在用气运反噬之类的玄虚之词敷衍。
而沈黎拢在宽大袖袍中的左手,指尖正轻轻摩挲着一点细微的飞灰。
那是那截红绳,在完成使命后化作的尘埃。
沈黎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雨幕,思绪无声无息地落回了三个月前,那个大夏中州的雨夜。
……
那是一个连月光都被乌云遮蔽的雨夜。
沈黎独坐于紫竹轩内,手腕上那根早在半年前随手赠予大夏三皇子的红绳,突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颤动。
「先生……」
三皇子的声音跨越千万里,直接在沈黎的识海中响起。
「中州大内,不对劲。」
「大劫在即,父皇明面上颁布讨仙檄文,集结天下武军准备驰援接天峰。」
「可我查了兵部暗档,最精锐的南衙十万禁军死士,竟被他找藉口悄悄留在了皇都。更有大批绝灵玄铁被秘密运往了皇陵……」
传音那头,夏弘的声音微微发颤:
「皇陵底下的化灵绝仙阵被重启了。」
「大敌当前,父皇防的根本不是仙门老怪……他防的是先生您!」
夏弘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绝望:
「他要在接天峰大劫之日,借仙门之手让您陨落,彻底收拢大夏的武道权柄!
沈黎当时只是静静地倒了一杯冷茶,神色不起波澜:
「他是你生父,天下,终归是你们夏家的。你为何要告诉我?」
传音那头,陷入沉默。
足足过了十息,他声音传了过来:
「这世上……岂有做万年太子的道理?!又岂有甘心在阶下跪上数万年的臣子?!」
「凡间帝王不过百年,皇子尚有一争之力。」
「可父皇若长生不死,我们这些皇子,便连猪狗都不如,生生世世只能是个等死的摆设。」
「我不愿等死,更不愿做那笼中雀。」
「今日,我夏弘……选先生。求先生,赐我一条登天路!」
那一日,沈黎放下茶盏:
「大乘神道,根在天下人心,接天峰大劫之日,你于中州拔剑。」
「我只要大夏龙脉,那万分之一息的动荡。」
……
回忆如水波般散去。
夏承天在前线与妖尊血拼刹那,三皇子在中州大内发动了兵变。
皇权内乱,人心动荡,这直接导致大夏龙脉在短暂的一瞬,出现了一丝连夏承天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裂痕。
而这万分之一息的破绽,足以让沈黎那只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万法不侵的大乘金龙,捏碎他那不可一世的大乘命门。
沈黎提着太初剑,脚下万朵灰色的道莲缓缓铺开。
他踏着虚空,一步步走向面如死灰的溟海。
月白长衫在风中微微拂动,沈黎的语气平淡如水:
「旧帐算完了,溟海道友,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