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无纪元。
唯大日东升西落,一升一落,便是一息。
自赤金翎羽悬于九天丶化作大日之后,这方新开的天地才渐渐有了昼夜之分。
初时,大日只照中央法坛,赤金光芒垂落,如一盏高悬清气深处的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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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清浊牵引,天幕自旋,大日便循着天势缓缓巡行。
东方先明,西极后暗,晨辉起时,浊气退散,暮光沉时,群山入影。
万灵不知岁月,便以日升日落记事。
泥胎之墙融化之后,并未尽数归于虚无。
那本就是太初天地最初的胎壁,承清浊,纳阴阳,孕神圣。
昔年它困住沈黎,也封住了无数尚未苏醒的先天胚胎。
如今大日初悬,赤金光芒照入残壁深处,万载法音又在息土中缓缓扩散。
那些沉睡在泥胎核心丶山腹石窍丶清浊夹层里的生灵,便一尊接一尊醒来。
最初醒来的,还能循光而至。
它们睁眼之后,不知天地为何物,只本能地朝着大日照耀处靠近。
中央法坛在清气深处发光,讲介食便坐在坛前。
一遍遍教它们识字,教它们分辨日夜,教它们不可互相吞食。
可胎壁残余越化越深,醒来的生灵便越多,也越杂。
有的从残壁里挣出半截身子,第一眼便望向大日。
有的自山腹中翻身,将整座山脉震得开裂。
有的在地火与浊冰交界处醒来,初生便争一口热气。
有的从江河初成的水声里浮出,只会模仿旁人话。
太初尚未有族名,也未有尊卑。
所有新生灵都只知道一件事:
大日有光,法坛有暖,谁靠得近,谁便能多得一分清明。
于是中央法坛第一次乱了。
那日晨辉方起,东边胎壁忽然塌落,数十尊新生灵从息土中滚出。
它们尚未站稳,便一齐冲向法坛。
讲介食正教几个石灵刻止字,第二笔还未落下,脚下天阶便被撞裂。
几个弱小的新生灵被挤到边缘,险些被踩进土里。
青翎振翼,以风卷开弱小者。
玄涟引北泽水汽,在法坛东侧化出一片水镜,借镜中日影分走贪光者。
白邢守住石阶,谁硬闯,便按谁。
离犼张口欲喷火,被讲介食看了谎郏只得硬生生咽回去,呛得鼻中冒烟。
负岳搬来一圈沉重石碑,围在法坛四周,每块石碑只刻一字。
止。
坐。
听。
等。
新生灵不识字,却能感到石碑上残留的法坛道韵。
它们冲到碑前,便像撞上无形土墙,虽不受伤,却再难前进一步。
有几个脾气凶的抱着石碑啃了一夜,第二日满嘴石粉,终于记住石头不是食物。
自那以后,太初法坛前多了第一条规矩。
来者先坐。
坐者,得一缕日光。
争者,无。
最初的秩序。
新醒的先天生灵越来越多,法坛前的空地也越扩越大。
讲介食不再只讲玄妙道理,开始讲最简单的事:
何为日,何为夜,何为坐,何为等,何为不可吞同类。
素壤则行走大陆,替那些被撞坏丶抢乱丶啃空的地脉重新接续气机。
哪里土地忽然变暖,哪里裂缝自行合拢,哪里枯草重新抬头,诸灵便知道,是素壤从地底经过。
起初,太初诸灵并无生死之忧。
最早醒来的先天生灵承天地初开本源。
体内自有一缕不朽根气,只要不遭大劫,便可长久存世。
后来,它们各自留下血脉。
初代血脉尚强,灵窍早开,骨脉厚重,虽不如父辈完整,却仍能听法识字,承接一方本源。
那时诸灵都以为,血脉会这样一直延续下去。
直到数代之后,异象渐渐显露。
有草木后裔久不见日,根须便黄,有火脉幼兽吞火太急,血脉反枯。
有庚金走兽爪锋虽利,骨内却生裂纹,有水泽小灵形体不稳,遇浊风便散。
这些事起初很零散。
散在东林丶南渊丶西极丶北泽与中州群山之间。
各方先天生灵只当是自家后辈根骨不够,或是教得太慢,或是吞吐不当。
唯有素壤行走地脉,看得多,记得全,才渐渐察觉其中同源。
后天生灵共有的寿限。
先天神圣无寿数之忧,初代血脉亦能承其本源,动辄万载不朽。
可再往后,血脉一代淡过一代,灵窍开得迟,命火烧得浅。
许多后天生灵尚未真正识字,便已乾涸,大约八百息上下,便要重新归于息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