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索伦森自己也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这几个字会在自己这里脱口而出。
还以为自己会咆哮丶质问丶或是歇斯底里。
真正说出口时，却平静得可怕。
为什麽会这样想？
明明是你，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幸福。
是你不知死活的，硬生生地挤进了我和谱尼的生活。
可到头来，所有的爱都是你给的，所有的恨……自然也是你给的。
所以我曾拼命地想要忘记你。
想把恨意种进和你有关的每一段回忆里。
就让它像毒藤一样疯长，替我遗忘你的模样，替我怨恨你的离去。
可我错了。
记忆里生出的荆棘，并没有把你赶走。
它们死死地缠住了你，然后将尖刺反向扎进我的血肉里。
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痛的。
你唯独给我留下了一具名为回忆的骸骨。
索伦森捂住了脸，将情绪遮掩在阴影下。
或许我从根上就烂掉了吧。
就像一个裂了缝的茶杯，再好的东西倒进来，也留不住。
那些你给过我的爱，早就流失得一乾二净了。
你的存在，对一个失温多年的生命来说太烫手了。
回忆里，比起那些短暂的温存，更多的是刻骨铭心的痛苦。
这身躯壳，早该在七百八十五年前碎成冰的。
是你偏要多管闲事，是你偏要伸手捞我！
你用你的命，焐热了我这颗早该死去的心，终于让我生出了一点活气。
可你告诉我，活过来要做什麽？
每一瞬，我都能看见那些暖意从身体里漏走。
每一次呼吸里，我都能闻见自己腐败的味道。
这是毒药
……
索伦森试图将那道声音从自己的耳边剔除，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脸。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有一双婴儿般清澈的蓝色眼眸。
不得不承认，你从外貌上就很美。
简直优秀得让人心生嫉妒。
天赋异禀，实力强大，有望与我和谱尼肩并肩，甚至超越我。
那时候的我嘴上不屑一顾，心里却不得不承认，
你确实有这个资格。
你有时候天真到蠢，为什麽连他人伤害你都迟钝到反应不过来，为什麽想给所有人带来幸福？
但你某些时刻，又通透得可怕。
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能理解我那些深藏的想法。
你让我都不得不认可，不得不佩服。
这样的你，竟然还有着少年特有的顽皮。
我到底要见你多少面，才能真正认识你？
为什麽要在我对你敞开心扉的时候，
残忍地早早死去？
……
无数的记忆碎片在索伦森的眼前闪回，像一场孤独的电影。
从那场毫无预兆的初见。
到略有认可的战斗与天赋。
最后定格在星空下，月辉映出你在记忆中的轮廓。
可能是开始就不明不白，导致结局也如此突然。
我早该明白的。
你才不是天上清辉万里的皎月。
你是我生命中挥之不去的幽灵。
阴魂不散丶
日夜纠缠丶
让我不得安宁。
……
告诉我…
你说的再见是什麽时候见？
……
光之星的房间里，埃尔法靠在床头垂眸，始终维持着【寂夜同调】的联系。
当索伦森说出「我恨你」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就顿住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愣。
而是迷茫后……一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当年他选择给索伦森替命，是因为那是他能做的唯一选择。
在他并不算长的生命里，早已习惯了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别人。
那不是什麽很伟大的牺牲，只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而已。
从没想过会变成索伦森心里的一根刺。
「索伦森……」
埃尔法开口，想说点什麽来安慰对方。
结果话到了嘴边，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道歉吗？
可即使时光倒流，他还是会选择救索伦森。
这一点，他从未后悔过。
解释？
解释他为什麽没死？解释他去了哪里？
这太复杂了，他自己都理不清。
而且，他总觉得，索伦森现在的状态，听不进去任何解释。
埃尔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情绪。
转而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
「等我回来，好吗？」
这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实现。
但他还是想说。
因为对方真的很需要这个。
……
［等我回来，好吗］
这句话，直直穿越了七百多年，终于投进了索伦森那片死寂的心湖里。
让空谷也有了回音。
索伦森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四周。
依旧是无尽的黑暗，没有光，没有生机。
唯有那道声音，在脑海中反覆回荡，清晰得可怕。
这……真是幻觉吗？
还是濒死之际的回光返照？好像有点过分真实…
索伦森有些不明所以。
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七百八十五年都过去了。
你以为我还会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等你吗？
可是……
为什麽？
为什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抽痛了一下。
明知道这可能只是一场幻觉，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他想怒斥对方是骗子。
想告诉他，自己不需要他回来。
可话到了嘴边，又什麽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乾涩得厉害。
只能站在那里，任由那个声音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等我回来，好吗？
等我回来……
等我……
……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索伦森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正在飞速坠落。
熟悉的声音开始模糊不清，
那些温暖的画面瞬间冻结成冰。
「索伦森……」
「我……」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
仅仅能感受到，那股连接在他意识深处的牵挂，正在一点点断裂。
就像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索伦森下意识地想伸出触须去抓住。
最后，只穿过了一片虚无的黑暗。
……
意识连结断开的瞬间，埃尔法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将手覆上胸口。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刚才的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以为自己真的站在了索伦森的面前。
「索伦森……」
埃尔法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复杂情绪。
他能感觉到，对方灵魂深处那翻江倒海的戾气与悲恸。
恨意，不是假的。
痛苦，也不是假的。
但…他并不觉得意外。
因果，从他选择替索伦森挡下那一劫起，就已经缠绕不清。
「系统。」
他在心里轻声呼唤。
【在呢，宿主(,,??.??,,)】
【刚才的通话，我都听到了】
「你说……」埃尔法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算不算是我欠他的？」
系统沉默了片刻。
【宿主，你救了他的命】它缓缓说道。
【严格来说，是他欠你】
「命是救回来了。」
「但是，精神状态不太好啊……」
【那不是你能控制的】系统平静地接话。
【你不是神，你无法救赎所有灵魂】
埃尔法没有反驳。
他只是望着窗外，淡淡地说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麽做。」
【我知道……】系统叹了口气。
精灵缓缓起身，飞到窗前。
脑后的飘带不再无风自动，而是无力地垂落在地。
月光如水，洒在光之星的大地上，一片银白。
「他的恨，我会接的。」他低声道。
「因果的债，我也会亲自去了结。」
他又想起了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
不知道索伦森听到了没有……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他会回去的。
他欠索伦森一个迟了七百年的交代。
晚风拂过，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
「我就会去找他。」
不管他愿不愿意，
我都会去。
虽然…最害怕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心里是有点抗拒的。
但是，有些心结，必须解开。
有些帐，必须当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