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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既要又要两头空(加更)

    “他看得懂经书吗!他知道经书有多少卷吗!他认得全那些字吗!他出家!他出家!”

    皇上气得将案上的折子扫落在地,一脚踹翻了书案,又扔了几个龙椅上的软枕。

    由觉不够,他跳起来对着萧延礼咆哮:“朕给他吃给他喝,哪里对不住他!他出家!是觉得朕这个父皇不好吗!”

    被喷了一脸唾沫的萧延礼闭了闭眼,一句话不敢说。

    他能说什么?

    夸萧翰文懂事吗?

    崔家倒台,他身为皇子,处境尴尬。

    哪怕昨夜他欲自戕证明自身,当时的皇上或许会因为他这举动,而心怀愧疚。

    可再过几年呢?

    皇帝只会记得,他和反贼崔伯允站在过一处。

    焉知他自戕的戏码,不是自导自演?

    帝王心,不可测。

    “朕承认,这些年是没有好好待他,可是一个皇子该有的,朕都给他了!”

    “这些年,他若是肯在读书上争点儿气,少惹朕生气......”

    越说,皇上自己的声音越发小了下去。

    他渐渐从不能接受萧翰文出家为僧的情绪,过度到了接受现实。

    他不能接受的,是萧翰文出家损了他的颜面,还是萧翰文出家的事情伤到了他内心的某处隐晦?

    皇上从不愿意直面自己亏欠这个儿子的事实,如今,闭上眼睛,都是萧翰文昨夜看向他的目光。

    他说:“父皇,您心里在乎过儿子吗?”

    那竟然是他寻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从未得到过的父爱,是折磨了他半生的苦。

    就连到了那样的境地,萧翰文依旧在期待着这位父亲的垂怜。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皇上不记得了。

    暴躁的雄狮偃旗息鼓,他跌坐在龙椅里,四周一片狼藉。

    “父皇,儿臣以为,五弟不是在闹脾气,他是......”

    话音未落,皇上如同再次被触及逆鳞一般,抄起副桌案上的洗笔筒朝萧延礼砸去。

    萧延礼不避不躲,洗笔筒带着清水砸在他的肩上,淋湿了半边身子。

    “你还说他不是在闹脾气!他才多大,他连云州是什么地方都不明白!朕让他听话,他就乖乖听话,他是多好的一孩子......”

    悔恨的情绪如同涨起的潮水,汹涌澎湃,几乎将皇上整个胸腔都填满。

    他想到以前,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也是开心的。

    虽然他是带着崔家血缘的孩子,皇上想,这个孩子身上还有一半是他萧家血脉,定能压过崔家,不会太差。

    可随着他的长大,他的母妃犯下滔天大祸,他被姨母收养,又到太后膝下。

    这个儿子好像变得越发的不讨人喜欢。

    他总是咋咋呼呼的,被人欺负了就大声叫囔,毫无皇子的体统。

    皇上掩面,心一点点地沉到谷底。

    “王德全,备撵,朕要去皇觉寺!”

    皇上气势汹汹,有一种要将在外犯错的孩子拎回家教训的架势。

    萧延礼看着父皇如此,和王德全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德全劝道:“皇上,昨夜的叛军还没有彻底清扫干净,您这个时候出去,万一出现叛军余孽,惊扰圣驾,这可怎么好。”

    皇上大怒,“朕的禁军都是吃干饭的吗!”

    见劝不住皇上,王德全只能去准备出宫的事情。

    萧延礼垂着脑袋站着,他的父皇又开始车轱辘话连着说。

    什么“朕对他很好了啊”,“朕不明白,是他嫌弃封地不够富裕吗?朕不是要给他改封了吗”,诸如此类的话。

    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的萧延礼,困得想打哈欠。

    结果被皇上抓到他困到发怔,更怒了。

    “你们!一个两个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老子!”

    皇上哐哐拍着桌面,一张脸气得通红。

    “父皇息怒,儿臣连夜......”

    “住口!你还敢狡辩!太子殿前失仪,出去跪着!”

    生平第一次因为萧翰文闯祸,被牵连受罚的萧延礼:“......”

    萧延礼走出养心殿,小太监很有脸色地摆好了软垫。

    膝盖跪在软垫上,萧延礼抬头看了看养心殿的匾额。

    不仅是父皇想到了以前,他也想到了。

    他还记得,萧翰文出生的时候,兄长对他说,他们又有了个可爱的弟弟。

    兄长是开心的,他也是。

    父皇子嗣不丰,二皇子早夭,整个皇宫只有他和兄长两个男孩儿,哪怕有臣子伴读,可那些人,和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弟是不一样的。

    只不过母后不许他们靠近那个弟弟,崔贵妃也是严防死守。

    那年他五岁,兄长已经十三。

    他喜欢跟在兄长的身后,和他一起玩。

    那天他和兄长玩捉迷藏,躲在树上,看到了不知道是哪个宫人,抱着三岁的萧翰文鬼鬼祟祟地往冷宫走。

    他将这事告诉了兄长,萧延祚已经到了明白后宫腌臜事的年纪,他当即让小太监回去告诉母后。

    又让福海带着萧延礼回去,他准备跟上去看看,究竟是谁在后宫生事。

    萧延礼走在回凤仪宫的路上,忽然心脏绞痛难受,甩开福海的手就朝冷宫的方向跑去。

    等他到的时候,他看到的便是浑身是血的兄长,和惊诧到浑身颤抖的崔贵妃。

    很快,皇后便带人控制住冷宫,将人拿下。

    看到逐渐变得冰冷的大儿子,皇后几乎失去理智,将那晚涉事的宫人全都绞杀,冷宫无人生还。

    萧延礼已经淡忘了那时的事情,他只记得,有人想害萧翰文,兄长赶过去救了他。

    却被赶来的崔贵妃以为,是兄长想要害她的儿子,一怒之下失手将萧延祚推下台阶。

    冷宫年久失修,到处都是坏了的残瓦利片,兄长的头磕在一块坚石上,当场没了声息。

    皇后为了给儿子报仇,彻查后宫,查来查去,只查到了冷宫一个疯了的废妃,花钱买通崔贵妃身边的宫女,让她将崔贵妃的孩子抱过去给她看一眼。

    多么荒诞的结果。

    一个废妃,哪里来的钱财,又是如何接触到崔贵妃的心腹宫女,皆是谜团。

    事情的结局是,王皇后失去嫡长子,崔贵妃失手杀害皇子,当场一条白绫勒死在冷宫。

    后宫之事惹得皇上勃然大怒,崔党人被皇上借故清理了一批,自此,崔党元气大伤,崔王两家,不死不休。

    这件事,似乎没有受益者,也没有胜利方。

    萧延礼知道,父皇知道那个答案,可是他选择了将那个答案深埋。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杀害兄长的凶手是谁。

    父皇您失去的儿子,何止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