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小楼里的气氛已经从之前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松弛。
红胡子走得最快,他连船都没来得及上,就派手下去传令赤龙号启锚,自己则带着两个心腹划着小船追了上去。
外交大臣海尔斯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被两个随从一左一右架着。
现在这栋浅红色的小楼里,只剩下林逸几人。
蒙德坐在房间角落的那张宽大木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堆着一堆刚从阿加蒂藏宝室里搜刮来的东西。
一块拳头大的深海秘银,表面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在夕阳下像一块凝固的海水。
一把短刀,刀身漆黑,刀刃却锋利得能映出人影,刀柄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根据林逸的鉴定是一把圣灵级的装备。
还有几瓶药剂,以及一个巴掌大的贝壳,里面躺着一颗金色的珠子。
这些是他在藏宝室里顺手拿的,阿加蒂连眼皮都没敢抬一下。
蒙德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端详,又一件一件放下,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笑容。
“嘿嘿嘿……”他拿起那块深海秘银,在衣袖上擦了擦,对着窗外的阳光照了照,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心满意足地塞进腰间的皮囊里。
殇月靠在对面的墙边,黑色的羽翼微微收拢,双手抱在胸前,银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蒙德那张傻笑的脸。
她看了大约十秒,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没见过世面。”她的声音清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恶魔族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蒙德听到这话,连头都没抬。
“我就是没见过世面,怎么了?”他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满是不在乎,“有这些东西,我变强的速度就能更快了。我变强了,就能揍更多该揍的人。能揍更多该揍的人,我就能变得更开心。开心了我就接着笑,碍着你什么事了?”
殇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发现这家伙的逻辑虽然简单粗暴,但居然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蒙德才不在意殇月的反应,对他来说,那些白眼和冷哼加起来还没有手里这把短刀有价值。
他把几样东西全部塞进皮囊,拍了拍鼓囊囊的腰包,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苏晓揍得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迈着大步走到林逸身边。
林逸坐在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木椅上,手里端着阿加蒂珍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
蒙德在林逸面前蹲下来,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凑过来,眼睛里满是好奇。
“医师,问你个事。”
林逸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蒙德挠了挠他那颗白色寸头的脑袋,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这人向来直来直去,很少有这么吞吞吐吐的时候。
“你们轮回乐园的日常……都是这么干的?”蒙德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他抬起手,用拇指朝窗外龟岛的方向指了指:“就……敲敲竹杠,收收保护费,然后好东西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蒙德一眼,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和期待,像一个小孩子在问大人圣诞老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蒙德的脑袋,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上。
回忆在脑海里翻了几页,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正常的经历。
他加入过的大势力一只手数不过来,每次都是对方主动递出橄榄枝,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
他只需要点点头,就能获得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资源、情报和人脉。
至于敲竹杠收保护费这种事,他干得确实不少,但从来不需要他主动开口。
那些人见他来了,自己就把东西准备好了,生怕给少了惹他不高兴。
林逸点了点头。
蒙德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羡慕,从羡慕变成向往,从向往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
“这也太爽了吧。”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拼死拼活,蹲在那里就有人送东西上门。医师,你们轮回乐园还收人吗?你看我这样的行不行?能打能扛,不怕死,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他越说越兴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凑到林逸跟前,眼睛亮得像是两颗灯泡。
“我在恶魔族待了这么多年,天天被揍,天天挨打,还得自己去找资源,自己想办法变强。你们那里有这么好的事,我怎么早不知道?”
殇月靠在墙边,将蒙德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不需要动脑子就能猜到这个傻大个在想什么。
恶魔族的脑回路就是这么简单,看到好处就想扑上去,看到机会就想抓住,从来不想想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会不会砸死人。
她冷笑一声:“你只要不怕自己死得慢,就快点去轮回乐园吧。”
蒙德听到这话,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转过身,瞪着殇月,那张被揍得青紫的脸上满是不服。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殇月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轮回乐园的契约者死亡率有多高,你不知道?你们恶魔族和轮回乐园打过那么多次交道,不会连这个都没打听过吧。”
蒙德知道殇月说得没错,恶魔族和轮回乐园确实打过不少交道,那些契约者的死亡率他多少听说过一些。
但那些数字对他来说只是数字,是写在报告里的东西,是长老们在会议上讨论的话题,和他蒙德有什么关系?他只看到林逸过得滋润,只看到苏晓活得潇洒,只看到那些好东西自动送上门来。
“那又怎样?”他梗着脖子说,“人家能活下来,我凭什么不能?”
殇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没有再说话,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太明白。
该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说了也没用。
蒙德被她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正准备再争辩几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
他转过头,看到苏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苏晓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就像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要往火坑里跳,伸手拉了一把,然后摇摇头,意思是你别去了,去了也是白给。
蒙德愣在原地,他看着苏晓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晓的魅力到底有多低?他在恶魔族见过不少魅力低的人,那些家伙走到哪里都不招人待见,说话没人听,办事没人帮,连酒馆里的侍女都不愿意多给他们倒一杯酒。
但苏晓的情况好像不太一样,他确实不招人待见,但情况又非常特殊。
蒙德眨了眨眼,凑近苏晓,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
“白夜,你平时是不是也跟医师一样,蹲在那里就有人送资源过来?”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巴哈原本蹲在窗台上梳理羽毛,听到这话,整只鸟僵在那里,黑豆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
布布汪趴在林逸脚边,尾巴本来在悠闲地甩来甩去,听到这个问题,尾巴直接僵在半空中,狗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两个家伙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那动作整齐划一,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不是他们不够义气,是这个问题实在太扎心了。
扎心到他们觉得蒙德这憨货今天可能要倒大霉。
苏晓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半眯着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蒙德注意到,苏晓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近距离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蒙德注意到了,而且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的瞬间,肌肉就已经绷紧,准备后撤。
可惜太迟了。
苏晓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五指张开,一把抓住蒙德的衣领。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一股巨大的力量就从衣领上传来,把他整个人拽倒在地板上。
砰。
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蒙德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木板上,震得他眼冒金星。
他本能地想翻身爬起来,但苏晓已经骑在了他身上,右手握拳,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
又是一声闷响。蒙德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裂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不是,我……”
砰。
第三拳。
蒙德的话被硬生生砸回肚子里。
他感觉自己的颧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的身体比普通人结实得多,这种程度的打击对他来说还远远不够。
苏晓的拳头不算重,但每一拳都精准地砸在蒙德脸上最疼的位置——眼眶、鼻梁、嘴角、颧骨。
房间里其他人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人上去拉架。
殇月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蒙德被揍得嗷嗷叫,嘴角微微翘起。
揍了十几分钟,苏晓终于停下来。
他松开蒙德的衣领,从他身上翻下来,坐在地板上,甩了甩有些发红的手掌。
他的呼吸还算平稳,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但整体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只是手背上有几道被蒙德颧骨硌出来的红印,指关节处有些发肿。
他砍过的人堆起来比山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揍人把自己揍到手疼。
蒙德躺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脸比刚才更加精彩了,眼眶青紫发黑肿得像两个小馒头,鼻梁歪向一侧,嘴角裂开两道口子,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整张脸肿得像是被蜜蜂蜇过的面团。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疼得嘶了一声,又摸了摸鼻梁,确认没有断,才松了口气。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苏晓那张依旧波澜不惊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确实问得不太对劲。
虽然他不明白哪里不对劲,但从苏晓的反应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问题。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困惑和不甘混在一起,整张脸扭曲得更加难看。
“我就是随便问问……”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也不知道是在跟苏晓解释还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蒙德还在琢磨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的时候,一股阴冷的气息突然从房间的角落里涌过来。
那气息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深海里突然涌上来的寒流,瞬间将房间里那股轻松的氛围撕得粉碎。
林逸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放下茶杯,从椅子上坐直身体,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那面空白的墙壁。
苏晓这边斩龙闪出鞘半寸,青蓝色的电光在刀身上一闪而逝。
他的身体微微侧转,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斩出全力一击。
蒙德从地板上爬起来,脸上的疼痛被那股阴冷的气息冲散了大半,恶魔之焰在他体表窜起,将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四个人同时进入了战斗状态。
那股气息太强了,它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每个人头顶,让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林逸几秒钟后得出了一个让他眉头微皱的结论,对方的实力比梦魇之神尼加狄弱一些,但弱得有限。
如果满分是十分,尼加狄能打到八分半,这个家伙至少能打到八分。
至于红胡子、阿加蒂那些所谓的大海盗团长,在人家面前连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一道黑影从房间角落的那面墙壁里飘出来,那身影没有实体,像一团凝固的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移动。
它穿过墙壁,穿过那些摆放整齐的家具,穿过窗台上那盆盛开的鲜花,无声无息地飘到房间中央。
那些墙壁、那些木板、那些砖石,在它面前像是不存在一样,没有产生任何阻拦。
黑影落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烟雾逐渐凝聚,化作一道人形。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身形瘦削,肩背微驼,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长袍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和。
灰白色的指骨一根一根分明,关节处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时间风化过的老骨头。
黑袍人向前迈出一步,双膝弯曲,腰背弓起,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向下跪去。
额头触碰到交叠的手背,整个人伏在地上,姿态恭敬得像是在朝拜什么神明。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逸看着那个黑袍人,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感知力在对方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隐藏的敌意或攻击意图之后,才稍微放松了一些戒备。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黑袍人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黑袍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十几秒,他才慢慢直起身体,但没有站起来,只是从跪姿变成了跪坐。
他的双手依然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兜帽随着他的动作向后滑落了一些,露出更多的面容——没有皮肤,没有肌肉,只有灰白色的骨骼。
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下颌骨的边缘有几道细密的裂纹,像是一件被岁月磨损过的旧瓷器。
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在缓慢地跳动。
“我是个失败者,一个不甘于失败的失败者。我等了很多年。等那些寻找古神的人来,给他们引路。告诉他们古神在哪里,告诉他们怎么去,告诉他们要面对什么。”
“前几天,我发现岛上的古神不见了。我在你们身上闻到了祂的气息。”
“我是个农夫。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记不清那天的天气,记不清田里种的是什么,但我记得她。”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骨节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我的妻子,她很瘦。那时候收成不好,地里长的东西不够吃,她把粮食省给我,自己啃树皮。我说你吃吧,我不饿。她说你明天还要下地,不吃怎么行。我说那我们一起吃。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后来她怀了孩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人却一天比一天瘦。我去河里捞鱼,捞不到。去山里打猎,打不着。去镇上赊账,人家看我那身破衣服,连门都不让我进。她生孩子的那个晚上下着大雨,屋顶漏了,雨水滴在她脸上,她还在笑。她说你看,这孩子长得像你。”
“我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字,她们是在同一天死的。那天傍晚,天边有很好看的光。她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看着那片光,说真好看。然后那光就暗了,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等我能看见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孩子还在她怀里,但她们已经不动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片光不是光,是神灵降临时散发的余晖。祂只是路过,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邻居,我认识的所有人。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只有我活下来了。”
他的手指握紧,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身体不好,力气不大,胆子也小。村子里杀猪我都不敢看。但我活下来了。”
黑袍人重新开口时,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在那之后,我连妻女的笑颜都忘记了。她们长什么样,说话是什么声音,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我全都不记得了。我一无所有,或者说,我唯一拥有的,就是对祂的仇恨。”
他的语气里没有喜悦,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最后,终于等到了一个结果。那个结果不是他亲手拿到的,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是在确认,确认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东西,真的不在了。
他从袍子里取出一个箱子,那箱子不大,长约两尺,宽约一尺,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祂的收藏。祂藏在岛上的地穴里,用诅咒封着。那些诅咒对活人来说很危险,但对我没有用。”
“祂死了,这些东西就没有主人了。”黑袍人将箱子推到林逸面前。
“我搜遍了祂的宫殿,把能找到的都带来了。放在那里也是落灰,不如给你们。”
他抬起头,那两团幽蓝色的火焰看着林逸。“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我只需要知道祂死了,就够了。”
“岛上还有一个。”黑袍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种子。梦魇之神留下的种子。祂死了,种子还在。那东西迟早会长成新的古神,见过古神的残忍之后,我不能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他抬起那只枯骨的手,指向阿加蒂。
阿加蒂的身体僵住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指向自己的手,看着那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在她面前跳动。
“这次因为恩人在,我给你一次机会,下一次我可不会放过你。”
黑袍人说完这句话,向房间角落那面墙壁走去。
几个呼吸间,他就彻底消失在墙壁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蒙德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挠着头,脸上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那个……”他指了指黑袍人消失的墙壁,又指了指站在窗边的阿加蒂,“他走了?不是说找她吗?怎么就走了?”
林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他说的种子,是你?”
阿加蒂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