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旁,死一般的寂静。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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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吼,打破沉寂。
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年轻人,猛地将空酒瓶狠狠摔在石头上,碎裂声刺耳。
「拼了!妈的,横竖是个死,老子去搏一把!」
他吼完,像是用尽所有力气,又像是被自己的勇气吓到。
转身,跌跌撞撞冲下山坡,消失在黑暗里。
仿佛被点燃引信。
陆续又有几人红着眼,咬着牙,默默起身离开。
他们脸上带着决绝,也带着恐惧。
但至少,做出选择。
一些原本茫然无措丶甚至心存侥幸的女孩。
此刻,仿佛看到不用立即面对死亡的一线生机,眼神闪烁。
急忙追向那些离开的年轻身影——
试图在绝望中,抓住一根名为「婚姻」的浮木。
杜青青第一个动了。
她快步走向其中一个离开的方向,姿态急切而目标明确。
袁守一和花禅夜对视一眼,也悄然起身。
离开这片被沉重情绪浸透的篝火之地。
下山的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远离人群的喧嚣,也远离那股混合着绝望与腐败的气味。
夜风,终于带来一丝清爽。
花禅夜轻声开口,打破沉默:「刚才的场景,你有什麽感悟?」
袁守一脚步未停,望着远处城市零星的光点。
神色严肃道:「我对『穷途末路』这个词,有了更深的理解。」
「说说看?」
「人越穷,人生之途就越靠近末路。」
花禅夜听后莞尔。
「你有什麽烦心的,说来听听,让我……高兴一下?」
袁守一开了个生涩的玩笑。
花禅夜知道,他是想转换气氛。
她沉默片刻。
清冷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属于少女的真实烦恼:「医院院长,今天找我谈话了。」
袁守一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他说,如果我愿意嫁给他儿子,他愿意将家传的一件『珍宝』奉上」
「再动用关系,提供足量的辅助灵药……据说,能将灵髓注射的存活率,提高到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
这已经远远超过公开数据的平均水平,甚至超过许多富人能买到的「优化方案」。
对一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伪孤儿」而言,这几乎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袁守一依旧没有说话。
他知道,此刻任何评价都可能是冒犯。
选择,只能由她自己做出。
花禅夜继续说着,语气恢复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分析一桩交易——
「若是良人,哪怕才貌普通一些……为了登仙路,这肉身皮囊,舍了也就舍了。」
「修仙路上,情爱本非必须。」
她停下脚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可是,人很烂。」
「非常烂……而且,他们那一大家子,都是麻烦。」
「是那种,一旦沾上,就可能被拖进泥潭,再也爬不出来的大麻烦。」
袁守一听到这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
「嗯。」
花禅夜应了一声,没有再解释。
那清冷的神色,已然说明一切。
她宁愿去搏那微茫的丶靠自己争取来的机会。
也不愿踏入一个看似有保障丶实则可能是另一个深渊的陷阱。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远处的城市灯火渐密,属于「正常」世界的喧嚣隐隐传来。
与那个充满绝望与挣扎的牛头山,仿佛是两个世界。
「你呢?准备得怎麽样?」花禅夜再次开口,换个话题。
「我尽力了。」
袁守一答道,语气同样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坦然。
「为了搜集资源,已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能做的,都做了。」
「看来收获不错。」
花禅夜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点头,「那……咱们修仙路上见。」
袁守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夜色中。
少女清丽的面容线条清晰,眼神明亮而坚定,再无半分之前的烦忧与动摇。
他也笑了笑,伸出手:「好……修仙路上见。」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击掌,发出清脆的一声。
顷刻的倾诉,仿佛已将各自心头最后一丝犹疑与烦闷涤去。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生死未卜。
但至少在此刻。
他们眼中,只剩下决心——向那渺茫仙道奋力一跃的决心。
以及……
彼此见证这份勇气的丶淡淡的默契。
……
次日,深夜零点。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打破蜂房木屋的宁静。
来了。
比预料的,还早了一天。
袁守一目光落在通讯器屏幕上,信息的字体和颜色满是庄严。
没有多馀的修饰,只有简洁到近乎残酷的陈述:
【袁守一先生,依据仙域乾字乙号6999条仙律,你将获得灵髓注射资格,时限40小时,超过时限,你将成为死奴,为仙域贡献微薄力量。】
【——乾字乙号6999条仙律由三大仙学宫提议,仙庭议会通过,仙域历五千亿九百一十八年十二月十二号零点实行,仙律内容(可点击查看)】
资格?
袁守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带丝毫温度。
这与其说是「资格」,不如说是「徵召令」。
或者说,是「筛选通知书」。
不去,便是放弃「资格」,后果是成为死奴——
那意味着彻底沦为最底层的耗材,在绝望与压榨中耗尽最后一点价值。
去,则是踏上那条以尸骨为基丶鲜血铺就的「登仙」独木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接触「仙律」的具体条文。
以往关于「灵髓注射」的种种,更多是口耳相传的恐怖传闻和冰冷的数据。
他指尖轻点,打开那条乾字乙号6999条仙律的详细内容。
条款繁复,逻辑严密,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
详细规定适用范围丶执行标准丶权利义务(寥寥无几)丶违规罚则等等。
但真正让袁守一瞳孔微缩的,是那行关于「仙域历」的记载。
仙域历五千亿九百一十八年十二月十二号。
五千亿年!
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具体的法律条文更加强烈。
这直观地昭示着,一种令人仰望丶乃至战栗的文明厚度。
在水寒星,普通人使用的是水寒星年历。
对修仙者的纪元几乎一无所知,那是被有意无意隔绝在另一个层面的知识。
袁守一过去虽然知晓修仙文明历史悠久。
但当「五千亿年」这个具体到近乎神话的年限,以「仙律」发布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
那种跨越时空的磅礴与厚重,依然让他心神震荡。
一个文明的强大,可以体现在科技丶武力丶疆域丶文化等诸多方面。
但最直接丶最无可辩驳的证明,往往就是它存续的时间。
弱小或混乱的文明,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
能绵延五千亿年而不倒,甚至在不断扩张丶筛选丶进化的文明……
其内在的组织力丶规则性丶力量体系的深度与广度,已超乎常理想像。
个体超凡者再强大,或许可以摧城灭国,甚至短暂撼动星辰。
但如何与一个运转五千亿年丶不断自我更新丶积累无尽知识丶规则与力量的庞然大物抗衡?
那不仅是力量层级的差异,更是维度与层次的鸿沟。
袁守一确实考虑过退路。
宝可梦世界相对平和,有精灵相伴。
以他现有的资源,足以安稳富足地度过一生。
但……那里的人类,终究只是凡人。
寿命不过百载,力量依赖外物(精灵)。
而修仙界的超凡之路,直指长生。
探索的是生命本质的跃迁,是个体伟力归于自身的无限可能。
百岁安逸,与渺茫却真实存在的长生仙途,如何抉择?
袁守一坚定地选择后者。
至于躲避这一次的「强征」。
面对一个存续五千亿年的超凡文明。
他,一个刚刚起步丶侥幸窃取些许资源的「伪孤儿」,真的有信心躲过其探查手段?
千亿年的积累,意味着太多无法想像的神通丶宝物丶术法……
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招致无法承受的后果。
……
怀中传来温暖的触感和细微的哼唧声。
灰白色的闪光伊布不知何时跳进怀里。
正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手臂。
湿润鼻尖碰碰他的指尖,似乎在疑惑主人的凝滞。
袁守一低头,看着小家伙纯净中带着一丝灵动的眼睛。
手指无意识梳理它柔软蓬松的毛发。
触感真实而温暖。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木屋简陋的窗棂,投向窗外深沉的夜空。
夜幕如墨,繁星点点,遥远而冷漠。
每一颗星辰背后,可能都存在类似水寒星的世界。
上演类似的筛选与挣扎。
被那横跨五千亿年时光的仙域意志所笼罩。
眼中最后一丝迟疑,悄然消逝。
退,是可见尽头的平凡,以及潜在的无尽风险。
进,是九死一生的豪赌。
却也可能是挣脱樊笼丶窥见真正广阔的起点。
星光微弱,勾勒出袁守一沉静如水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