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真君到了。
「校长。」
袁守一敛衽,行了一个极恭敬的弟子礼。
水镜真君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元婴中期……不错。」
「校长谬赞……」
……
庆典喧嚣散尽,宾客退去。
心湖岛重归往日的静谧,只有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但袁守一注意到,有一个人没有走。
水镜真君。
此刻,她孑然独立于湖畔,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
湖面上零星漂浮着几盏荷花灯,那是花禅夜早前亲手放入水中的,说是为岛上生灵祈福。
灯光在微澜中摇曳,宛如一只只迷途的萤火虫,映照着她晦暗不明的侧脸。
袁守一缓步上前,在她身侧站定。
「校长,您有心事?」
水镜真君侧目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
「是琉璃沁。」
她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她出事了。」
袁守一的心猛地一沉。
琉璃沁。
那个在镜湖小学曾给他惊艳感的女导师;
那个在红鸾星上与他们并肩浴血的战友;
那个……曾在尸骨海的追杀中,救下他与花禅夜性命的恩人。
「她怎么了?」袁守一的语气紧绷。
水镜真君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仙巫大战时,她强行冲击元婴期……失败了。」
袁守一的眉头瞬间锁紧。
「沁儿她根基尽毁,魂海重创。」
水镜真君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命是保住了,但……」
她没有说下去,但袁守一已然明了。
根基尽毁,魂海重创。
这意味着琉璃沁的修仙之路几乎断绝。
她将永远困在金丹巅峰,眼睁睁看着昔日同门一个个飞升离去,徒留满身伤痕与不甘。
对于一个曾经的天才而言,这比身死道消更令人绝望。
「伤势有多重?」袁守一沉声问道。
水镜真君将琉璃沁的惨状细细道来。
袁守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魂海裂痕几乎贯穿识海,道基损伤更是寻常灵丹妙药无法修补的。
常规手段,只能苟延残喘,绝无恢复修为的可能。
水镜真君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你可有救治办法?」
袁守一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博弈。
「有。」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方式不雅。」
水镜真君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某种禁忌之术,神色变得复杂而微妙。
「你直说。」
袁守一深吸一口气,保持客观冷静的语气。
「三宝根基的损伤,可以高阶阴阳双修之术修补。」
「我修习过合欢仙门的《龙元闭身禅》,对这门手段尚算精通。」
水镜真君面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至于魂海裂痕……」
袁守一顿了顿,掌心缓缓浮现出一枚淡粉色的奕星,光芒流转,煞是迷人。
「《奕星参同契》。」
水镜真君看着那枚奕星,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这是……失传已久的筑基秘术?」
「是。」
袁守一点头,「我近日有新的所悟。」
「此术可在心链丝的引导下,于人的魂海中缔结奕星,缓慢修补神魂裂痕。」
他顿了顿,补充道,「花禅夜已缔结奕星……效果极佳。」
水镜真君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我替沁儿答应了。」
「修仙者当以仙途为重,些许世俗之见,不足挂齿。」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忐忑,「但还有一个问题……禅夜那边,你如何交代?」
「我会跟她说。」
……
袁守一找到花禅夜时,她正独坐树下抚琴。
身边趴着一个粉色精灵——
歌神·宝宝丁(胖丁),正入神听着。
琴声清越而幽远,如月光下的湖水泛起层层涟漪。
听得出心绪并不平静。
听到脚步声,她指尖未停,只是微微侧首。
「有事?」
「嗯。」
袁守一在她身旁坐下。
将琉璃沁的遭遇丶治疗的苛刻条件,以及水镜校长的请求,一一道来。
花禅夜的琴声,在听到「阴阳双修」四字时,微微乱了一拍。
随后,琴弦戛然而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袁守一以为时间凝固。
袁守一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湖面。
只见几尾弱丁鱼在月光下跃出水面,鳞片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你治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袁守一转头看她。
花禅夜面色如常,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摩挲——
这是她内心焦灼时,从未改掉的小动作。
「你不介意?」袁守一小心问道。
「介意什么?」
花禅夜反问,眸光清澈,「介意救人,还是介意双修?」
袁守一语塞。
花禅夜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守一,我们守禅家族如今只有两个人。」
她轻声细语,却字字珠玑,「想要开枝散叶,发展壮大,就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强的助力。」
袁守一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只是笑意中带着一丝疼惜。
「你这是在给家族招揽人才?」
「不然呢?」
花禅夜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难道我还能因为这种事吃醋?」
她的语气虽淡,但袁守一听出了其中那一丝极力压抑的酸涩。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谢谢。」他说。
花禅夜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谢什么。你救人,我支持,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琉璃沁醒来之后,若她不愿,你绝不能强迫。」
「当然。」
花禅夜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
这时,水洛神靠近。
花禅夜起身走过去,与她低语了几句。
两人声音极低,袁守一听不清内容。
但他分明看到,水洛神的眼眶微微泛红,似有泪光在闪烁。
片刻后,花禅夜折返,神色恢复了平静。
「水妹妹以后会常来。」她说。
袁守一有些意外。
她突然提出常来,这背后定有隐情。
「她说了什么?」他试探着问。
花禅夜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袁守一,投向远方。
「她想加入守禅家族。」
袁守一的表情微微一僵。
水洛神。
合欢仙门的天之骄女,金丹期巅峰的修士,容貌与天赋皆是一等一的绝色。
她为何要加入这个刚刚起步的小家族?
「你……和她?」袁守一追问。
花禅夜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水洛神离去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水。
「她会成为家族的一员。」
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袁守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好。」
他没有多问。
花禅夜的决定,他向来不会反对。
哪怕,这决定背后藏着更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