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梁山兄弟吧?」
话音未落,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
梁山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汉子已经走到跟前,脸上堆着笑,伸手就要握。
「梁山兄弟,我叫陈石,你叫我老陈头就成,专收鱼的。听说你这的青鱼品质不错,我特意…」
「停。」梁山一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管你是谁,先别说话。」
老陈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梁山没顾上看他,快步越过几人,直奔塘边那几根竹竿。
那是刚才这几个人搅水的地方。
他蹲下身,把竹竿捞起来仔细看——就是普通的竹竿,没什麽特别。
他又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鱼群在水下游得自在,没有受惊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他觉得这几个人不至于干那种缺德事,但这年头,保不齐真有那种糊涂人。
万一在塘里动了手脚,这一塘鱼就全毁了。
「山伢子,没出事吧?」
梁根宝急冲冲地跑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
他刚才去给自己的鱼塘喂食,就这一会儿工夫,听说来了几个生人,吓得他撂下食桶就往这边跑。
梁山摇摇头:「二叔,他们没干什麽。」
老陈头站在旁边,脸上的尴尬掩都掩不住,他扭头瞪了身后那三人一眼。
瞧瞧你们干的好事,让我老陈跟着丢人。
梁根宝听说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他扭头打量起这几个人,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中年汉子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梁山看向老陈头,忽然想起队长前几天提过一嘴,说有个叫老陈的鱼贩子跟他认识。
「你认识我们梁家村的队长?」
老陈头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道:「咋不认识?我和你们队长可是老交情了,认识二十多年,当年我们还一起…」
梁山摆摆手,脸色缓和了些。这麽算下来,四舍五入也算是自己人。
「你今天来,是为收我的鱼?」
梁山问这话时,语气里带了点别的意思,语气一变道:「还是说,你也听说了那话,收我梁山的鱼,谁就不能在镇上做生意?」
老陈头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笑呵呵地往前凑了凑,一拍大腿道:
「哎哟,梁山兄弟,这话说的就见外了!咱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能听那个?谁再说那话,那就是跟我老陈头过不去!」
他一边说,眼睛却不住地往塘里瞄。
正好一条青鱼游到岸边,悠哉悠哉地啃着水草。那鱼身段匀称,鳞片泛着青黑色的光,在水里一翻身,尾巴一摆,说不出的精神。
老陈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鱼啊!
就冲这身姿,就不是普通塘里能养出来的。
怪不得县里领导要给这塘挂牌子,人家这塘,确实有底气。
他收回目光,正色道:「梁山兄弟,我知道你这一塘鱼都卖完了,我今天来,不是买你这塘里的鱼的。」
梁山点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老陈头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我是来定下一批的。」
梁山果断摇头拒绝道:「这事儿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老陈头不死心:「那下下批呢?」
梁山继续摇头。
老陈头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
「梁山兄弟,咱商量商量,他们给你多少钱,我比他们高一成!」
梁山还是摇头。
老陈头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像泄了气似的,肩膀都垮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正打算走,忽然瞥见站在一旁的梁根宝。
这人也有鱼塘啊…
老陈头心思一转,脸上又重新堆起笑,转向梁根宝:「这位兄弟是…」
「梁根宝。」
「根宝兄!」老陈头一把握住梁根宝的手,「你的鱼卖出去没有?」
梁根宝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卖丶卖了,被人收了。」
「那下一批呢?」老陈头眼睛一亮,「下一批我比他们高一成收,你看咋样?」
梁根宝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梁山。
梁山站在旁边,意味深长地看着老陈头。这老家伙,脑子转得倒是快,他这是想通过二叔,让自己承他的情。
老陈头被梁山看,面色一点不慌,反而笑道:「梁山兄弟,你可别这麽看我,我就是跟根宝兄有缘……」
梁山点点头,对梁根宝说:「二叔,这事情你自己拿主意。」
别小看这一成。
这年头,一斤鱼多卖一成的价,一塘鱼下来就是几十块钱。
而且老陈头定的是下一批鱼,又不是现成的,这条件,搁谁都得掂量掂量。
梁根宝有了梁山给的饲料配方,出鱼还比别人快,那收益更高了。
他想了想,冲老陈头点了点头:「那咱们边上谈谈?」
两人往旁边走了。
梁山从塘边的棚子里拎出食桶,开始往塘里撒食。
鱼群闻见味,呼啦啦涌过来,水面翻起一片白花。
叮铃铃~
远处又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梁山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路上来了几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脸晒得黑红,一看就是鱼贩子。
这年头,鱼不愁卖,像梁山前阵子那种被人联手抵制的事儿,反倒是稀罕。
没想到那人直接骑到塘边才下来,支好车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梁山兄弟吧?我是收鱼的…」
「停。」梁山头也不回,手还在往塘里撒食。
「我这鱼卖光了,上别处去吧。」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想再说点什麽,看梁山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只好讪讪地站了一会儿,推着车子走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从下午到傍晚,来的人一拨接一拨,像捅了马蜂窝似的。
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单枪匹马来的,有结伴而行的。
来了都客客气气,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好话,但意思都一样。
他们想收鱼。
梁山一开始还应付几句,后来发现根本应付不过来。
这些人就像狗皮膏药,你好声好气说两句,他就能顺着杆子往上爬,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你给他冷脸,他脸上的笑能僵得跟冻住了似的,但就是不走。
最后梁山乾脆板着脸,谁来都是一句话:「鱼卖完了,下一批还没定,定了再说。」
那些人站一会儿,见实在没戏,才灰溜溜地走了。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塘边才算消停。
梁山把食桶拎回棚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往村里走的时候,村口已经聚了一群人。看见梁山过来,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山伢子,你今天可出大风头了!早上县里领导找,下午鱼贩子找,你这是要发达了啊!」
「就是就是,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
梁山听了,只能无奈地笑笑。
这年头农村没什麽娱乐,谁家有点新鲜事,能议论好几天。
今天鱼贩子一拨接一拨地来,够大伙儿说上半个月了。
也有人替梁山说话:「你们别拿山伢子打趣。想想前阵子那些鱼贩子什麽嘴脸?看都不看山伢子一眼,现在呢?轮着咱们山伢子看不上他们了!」
「就是!今天看得真解气!他们能和县里领导比?领导都说山伢子的鱼好,他们还说品质不行,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梁山一边应和着大伙儿的话,一边往家走。
他知道大家都是好意,没啥坏心。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灶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奶奶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吃完饭,梁山抹了抹嘴,站起身道:「我去守塘了。」
今晚轮到他值夜。
刚走到门口,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梁山缩了缩脖子,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怎麽感觉有些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