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一拳(第1/2页)
家族演武场，清晨。
青阳城连下了三天雨，今天难得放晴，阳光却刺眼得很。
演武场四周挤满了人。林家上上下下近百口，外院弟子、旁支子弟、仆役丫鬟，全来了。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几位长老都端坐在高台上，面前摆着茶盏，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今天是家族小比的日子。
说是小比，其实就是每年一次的例行考核，测试年轻一辈的修为进境，排排座次。往年这种场合，林烬从来都是垫底的那一个，坐在角落里，没人搭理，也没人在意。
但今年不一样。
三天前那场退婚，闹得满城风雨。林家嫡女被苏家当众退婚，林烬被扔进乱葬岗——这消息早就在青阳城传遍了。所有人都等着看林家怎么收场，等着看林烬这个“废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林烬从演武场侧门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武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来散步的。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尊重，而是因为嫌弃。
“还真敢来啊？”
“三天前被打得像条死狗，今天就来参加小比，这不是找虐吗？”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是家主之子……”
“家主之子？庶出的罢了，连林啸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林烬充耳不闻，走到演武场边缘的石凳旁，坐下了。
二
高台上，大长老林镇岳端坐正中，花白胡须，鹰钩鼻，目光阴鸷。
他是林啸的祖父，也是林家实际掌权的人。家主林镇山——林烬的父亲——虽然名义上是家主，但这些年因为林烬这个“废柴儿子”的缘故，在族中威望大减，话语权早就被架空了。
此刻林镇山就坐在大长老旁边，脸色铁青。
他看到了林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三天前那场退婚，他没有为林烬说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苏家势大，大长老一脉又在背后推波助澜，他这个家主，早就是空壳子了。
“父亲。”坐在林镇山身后的一个少女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哥他……没事吧？”
少女十五六岁，眉目清秀，一身淡青色长裙，正是林烬同父异母的妹妹，林婉儿。
林镇山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林婉儿咬着嘴唇，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眼眶有些发红。
“他能有什么事？”大长老林镇岳冷哼一声，端起茶盏，“一个经脉残缺的废物，能活着从乱葬岗爬出来就不错了。今日小比，不过是走个过场，让他认清现实罢了。”
“大长老说得对。”旁边二长老附和，“废物就是废物，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林镇山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三
“让开让开！”
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
人群再次分开，这次走来的是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正是林啸。他身后跟着五六个跟班，个个趾高气扬，像是皇帝出巡。
林啸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蟒纹武袍，腰间挂着家族奖励给他的中品铁剑，走路带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林家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淬体六重。
这个修为，在林家年轻一辈中确实是最高的。林啸对此非常得意，逢人便吹嘘自己“天赋异禀，三年内必入通脉”。
“哟，这不是林烬吗？”林啸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的林烬，故意提高了音量，“还真敢来啊？我以为你会躲在房间里哭鼻子呢。”
跟班们哄堂大笑。
林烬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啸脸色一沉，他最恨的就是林烬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以前每次欺负林烬，对方要么沉默不语，要么默默承受，从来不反抗，也不求饶，那种平静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
“跟你说话呢，聋了？”林啸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林烬面前的石桌上，“啪”的一声，石桌裂了一道缝。
演武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高台上，林镇岳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
林镇山脸色更难看了，但他看了一眼大长老，最终还是没站起来。
林婉儿忍不住了，站起来喊道：“林啸，你别欺人太甚！”
“哟，妹妹心疼了？”林啸回头看了林婉儿一眼，嬉皮笑脸，“放心，我不会把你哥怎么样的，就是‘切磋切磋’。小比嘛，切磋一下不是很正常？”
他说着，转头看向林烬，眼神变冷：“林烬，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场？”
四
林烬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确定？”林烬开口，声音不大，但演武场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确定？我当然确定！怎么，怕了？怕了就跪下来磕三个头，叫声爷爷，我饶你一次。”
跟班们又是一阵哄笑。
“磕头！磕头！”
“啸哥威武！”
林烬没理会这些，慢慢站起来。
他比林啸矮半个头，身材也单薄得多，站在那里，像是一根竹竿facing一堵墙。怎么看都不是对手。
“那就打。”林烬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演武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没想到林烬会答应。
高台上，林镇岳放下茶盏，眉头微皱。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林啸也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好！有种！待会别后悔！”
他转身走向演武场中央，边走边活动筋骨，骨节噼啪作响。
林烬跟在他后面，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五
演武场中央，两人相距十步站定。
裁判是三长老，一个圆滑世故的老头。他看了看两人，清了清嗓子：“小比切磋，点到为止，不可伤及性命。开始吧。”
话音刚落，林啸就动了。
他没有留手，一上来就是全力。淬体六重的真气灌注双腿，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出去，右拳带着破风声砸向林烬的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狠，如果打中了，鼻梁骨都得碎。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有人已经捂住了眼睛，不忍看林烬被打飞的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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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高台上，林镇岳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
“砰！”
一声闷响。
所有人以为飞出去的是林烬。
但他们看到的，是林啸像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七八步远，撞翻了演武场边缘的兵器架，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而林烬，还站在原地。
他的右拳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拳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流转，然后迅速消散。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演武场近百号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是见了鬼。
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啸冲过去，林烬出了一拳，然后林啸就飞了？
就那么一拳？
轻飘飘的一拳？
“咳……噗！”
林啸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出一口血沫。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臂一软，又摔了回去。他的胸口，一个清晰的拳印凹陷下去，武袍碎裂，露出里面青紫色的淤血。
一拳，淬体六重的林啸，重伤。
六
“这……这怎么可能？！”
大长老林镇岳猛地站起来，茶盏摔在地上都没察觉，死死盯着演武场中央的林烬，眼睛瞪得浑圆。
淬体六重，林家年轻一代最强战力，被一个“经脉残缺的废物”一拳打飞？
这不合常理，不合逻辑，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林烬他……突破了？”二长老也站起来，声音发颤。
“不光是突破的问题。”三长老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林烬，“那一拳的力道，至少是淬体五重……不，五重巅峰才能打出来。而且你们看到没有，他拳面上的金光……”
“蛮牛劲。”一直沉默的林镇山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
“什么？”
“那是蛮牛劲。上品淬体功法，蛮牛劲。修炼到小成，力量提升五成；修炼到大成，力量翻倍。”林镇山盯着林烬的背影，眼眶泛红，“他……他什么时候练成的？”
全场再次哗然。
蛮牛劲，那是林家珍藏的上品功法，放在藏经阁顶层，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资格翻阅。而且这套功法极难修炼，需要强大的体魄支撑，林啸曾经试过，练了三个月都没入门，最后放弃了。
林烬，一个经脉残缺的废柴，居然练成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镇岳拍案而起，指着林烬，“他一定是作弊了！用了什么禁药！给我查！”
“大长老。”林镇山站起来，直视林镇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演武场上，众目睽睽，他怎么作弊？还是说，您觉得我这个家主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林镇岳语塞。
林镇山很少这样硬气地顶撞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林镇山没有理会大长老铁青的脸色，转身看向演武场中央的林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好。”
一个字，千言万语。
七
林烬收回拳头，垂下手，转身往回走。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林啸一眼，也没有看高台上任何一个人。赢了就是赢了，不需要炫耀，不需要嘲讽，甚至不需要表情。
那种漠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林……林烬！”林啸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和不甘，“你……你怎么可能……你明明是个废柴……”
林烬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废柴？”林烬嘴角微微上扬，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表情，不是笑，是嘲，“你连废柴都打不过，那你是什么？”
林啸愣住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再次响起，但这次的内容完全变了。
“天哪，林烬真的赢了？”
“一拳啊！一拳就打飞了林啸！”
“他不是经脉残缺吗？怎么突然这么强？”
“难道……他一直都在隐藏实力？”
“我就说嘛，家主之子怎么可能是废柴！”
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林烬没有再停留，穿过人群，走向演武场出口。
人群自动让开，这次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敬畏。
八
“哥！”
林婉儿从高台上跑下来，提着裙子，跑到林烬面前，气喘吁吁，眼眶红红的，“你……你没事吧？”
林烬看着这个妹妹，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没事。”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林婉儿的头发，“走吧，回去了。”
“嗯！”林婉儿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是笑着的。
兄妹俩并肩走出演武场。
身后，演武场彻底炸开了锅。
林啸被抬下去疗伤了，大长老林镇岳摔了茶盏拂袖而去，林镇山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老泪纵横。
而在演武场对面的阁楼上，一个瘸腿的糟老头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拎着酒葫芦，眯着眼睛看着林烬离去的方向。
“有意思。”老头灌了一口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淬体五重？不对……这气息，有点古怪。”
他放下酒葫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小子，身上有妖气。”
九
与此同时，青阳城苏家。
苏清月坐在闺房中，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信是皇室武院寄来的，通知她通过了入学考核，三个月后前往皇都报到。
这是她一直想要的，攀上更高的枝，进入更大的舞台。但此刻，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小姐。”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林家那边传来消息，今日家族小比，林烬一拳击败了林啸。”
苏清月手指一紧，信纸被捏出褶皱。
“一拳？”她声音平静，但握信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是的，听说林啸重伤，胸口骨头都裂了。”
沉默。
良久，苏清月放下信，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有些冷。
林烬……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那张被婚书划出血痕的脸，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她本以为，退婚之后，那个废柴就会彻底沉沦，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但现在，她有一种预感——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