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栖月的指尖微凉，搭在校服袖口的边缘，和叶安的手指隔了一层布料。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卷着草屑和尘土，拍在铁丝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叶安把外套接过去，手臂一抖，单手甩开，往肩上一搭。
凌栖月的手缩了回去，指尖在校服裙摆上蹭了一下，转身坐回台阶，从书包里掏出水壶，拧开盖灌了一口。
动作连贯，快得像排练过。
孟含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但凌栖月那副「你敢开口我就把排球塞你嘴里」的侧脸让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嘟~」
体育老师的集合哨响了。
「解散！下节课别迟到！」
操场上的人群开始往教学楼方向散去，铁丝网外围观的那些脑袋也一个接一个缩了回去，留下三三两两的议论声。
赵胜跑过来，校服前襟的汗渍都干了一半，头发支棱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热气蒸腾的味道。
「老叶！中午我请客！今天你说吃啥吃啥！」
叶安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身上那股汗味。
「先去洗把脸再说，你这一身味儿能把食堂的苍蝇熏走。」
赵胜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确实够呛，嘿嘿一笑也不恼。
「走走走，先回教室拿饭卡！」
四个人沿着操场边的水泥路往教学楼走。赵胜和孟含走前头，叶安和凌栖月落后两步。
赵胜一边用袖子擦脸一边扭头冲叶安嚷嚷。
「老叶，你刚才最后那个球，后仰三分！你到底咋投的啊？那个距离起码七八米了吧？还空心入网！」
「物理。」
赵胜一脸问号。
「啥物理？」
叶安把校服外套从肩膀上扯下来，搭在胳膊肘上，不急不慢地往前走。
「抛体运动，出手角度丶初速度丶旋转方向，本质上就是一道抛物线方程。篮球的轨迹丶风速的修正丶出手的力度，全部可以用物理模型推算。」
赵胜的脚步慢了半拍，歪着脑袋消化了三秒。
「等会儿，你的意思是……你投篮的时候，脑子里在算物理题？」
「差不多。」
赵胜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老叶你是真变态！正常人打球靠手感靠训练，你倒好，靠做题！」
孟含在前面听得一愣一愣的，回头瞅了叶安一眼。
「那你以后打球是不是都不会投丢了？」
叶安歪了下头。
「理论上，只要参数估算得足够精确，命中率会非常高。但实战中变量太多，对手的封盖丶身体接触丶肌肉疲劳度，都会影响出手的稳定性。」
赵胜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说人话？」
「就是说，还是会投丢的。」
赵胜撇嘴，伸出粗壮的胳膊搭上叶安的肩。
「行吧，反正你今天牛逼就完了，别跟我讲物理，听着脑仁疼。」
四个人回教室拿了饭卡，直奔二楼食堂。
赵胜点了两碗鸡腿面外加一份红烧排骨盖浇饭，理由是「刚打完球，得补充体力」。叶安和往常一样只要了一碗鸡腿面加蛋。凌栖月点了一份清炒时蔬配米饭，孟含要了一碗麻辣烫。
四个人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赵胜把三盘菜往面前一排，一筷子排骨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就开聊。
「说真的老叶，最后那个三分，你心里有底没有？」
叶安吸了一口面条。
「有。」
「那你不紧张？」
「紧张干嘛？算出来了就投呗。」
赵胜嚼排骨的动作停了两秒，骨头叼在嘴里，含含糊糊蹦出一句。
「你这脑子是不是跟普通人不一样啊？我要是最后十秒拿球，腿都得软。」
「你一百八十斤，腿不该软，该断。」
「……你能不能不提体重了啊！」
孟含笑得筷子都拿不稳，辣汤差点洒出来。
凌栖月低头拨着米饭，筷子尖戳了两下那块清炒西兰花，没参与话题，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收不回去。
叶安馀光扫了她一眼，没说破。
赵胜吃完第一碗面，擦了把嘴，又想起什麽，一拍桌子。
「对了！你刚才那个抢断也绝了！他们控卫那个变向，连江凯都追不上，你咋就知道他要传球？」
叶安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掉，放下筷子。
「他的传球习惯有规律。每次控球超过五秒不突破，就会往右侧分球。第一节我在场边看了四个回合，确认了这个节奏，第二节上去直接掐路线。」
赵胜瞪大了眼。
「你在场边就已经在分析了？」
「不然坐那干嘛？晒太阳？」
赵胜愣了好半天，最后往椅背上一靠，长叹一口气。
「老叶，你打球都跟搞科研似的，这让我们这种普通人还怎麽活啊。」
叶安没接话，从书包侧兜里抽出那份数论专题，摊在桌上，翻到第六题。
赵胜看他这动作，整个人瞬间蔫了。
「我求你了，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做题？」
叶安头也不抬，笔尖已经落在了草稿纸上。
「你不也在吃你的第二碗面嘛，各忙各的。」
赵胜扭头看向孟含，试图寻求支援。
孟含两手一摊。
「别看我，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赵胜又看凌栖月。
凌栖月已经吃完了，正在用纸巾擦手，顺手从自己书包里掏出物理竞赛的资料册，翻开折角的那页，拿出笔开始看题。
赵胜环顾一圈，三个人里两个在做题，一个在看戏。
「行吧，你们卷，我吃。」
他低头猛吸第二碗面，用咀嚼的声音掩盖内心的受伤。
与此同时，操场另一头，体育器材室。
篮球收回了铁丝筐里，几个体育班的男生正擦着汗往外走。
他们的教练老周端着个搪瓷缸子，堵在器材室门口，跟高二二班的体育老师小马聊上了。
「老马，你们班那个细高个，11号，叫啥？」
小马歪着头想了想。
「叶安？」
「对，就那个后仰三分的。」老周灌了口水，砸了咂嘴。「这小子弹跳不错，停球急停的节奏感很强，核心力量也行，关键是投篮手型太标准了。我看他不像是野球场练出来的。」
小马笑了。
「老周，你打什麽主意呢？」
「我想让他来体育队训练两天，下个月市里有高中篮球联赛，我们正缺一个得分后卫。」
小马把哨子往脖子上一挂，连连摆手。
「别想了。」
「咋了？」
「那孩子是仲主任的竞赛选手，物理数学两门一块备赛，下个月就打市赛了。你让他去打篮球？仲主任能同意？」
老周的搪瓷缸子悬在嘴边，半天没送进去。
「竞赛选手？」
「期中考试年级第一，706分。」
老周把缸子放下了。
「你开什麽玩笑？706分的人跑来跟我们体育班打半场？」
小马双手一摊，笑得满脸褶子。
「人家这叫劳逸结合，你当人家真来跟你们比篮球呢？别闹了老周，这种苗子走的是清北的路，你让他来体育队，这不是耽误人前途嘛。」
老周沉默了五秒，把搪瓷缸子里剩的水一口闷了。
「706分，后仰三分空心入网。」
他晃了晃脑袋，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
「这叫什麽事儿啊，搞学术的人连篮球都打这麽好，让我们体育生还活不活了。」
小马拍了拍他的肩。
「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