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胜又翻了个身,枕头被他挤到床沿悬了半截,嘴里含含糊糊冒出第二句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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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抢……那是我的红buff……」
叶安把生物课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翻手看了眼手表。
一点十五。
该走了。
下午两点上课,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路上再算十分钟,时间刚好。
叶安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弯腰从床底抽出校服鞋换上。
宿舍里五个人还横七竖八地躺着,赵胜的呼噜最响,李明缩成一团背对着窗户,其馀几个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叶安站在赵胜的床边,仰头看了眼这个一百八十斤的肉山。
还有二十分钟上课,这家伙闹钟定了没有?
大概率没定。
赵胜的闹钟使用频率和他的英语及格率成正比~约等于零。
叶安抬手,照着赵胜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脑勺,啪啪就是两下。力道不重,但脆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嗯?啊?谁!」
赵胜猛地弹起半个身子,一脸茫然,眼皮都没完全撑开,左手还保持着抓枕头的姿势。
「起床了,一点十五。」
赵胜的瞳仁花了两秒才聚焦到叶安身上,又花了三秒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一点……一点十五?!」
胖子整个人从床上弹射而起,速度之快连叶安都往后闪了半步。
赵胜一脚踩空差点从上铺摔下来,死死扒住床沿才稳住。
赵胜呲着牙揉后脑勺,嘟囔着爬下梯子。
叶安没等他,拿上书包出了门。
走廊里零星几个睡眼惺忪的男生端着脸盆往水房挪,叶安侧身让过,下了楼梯。
阳光劈头盖脸地灌进来,暖气烤了一中午的室内和室外的温差让他打了个激灵。
叶安沿着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那条铺了红砖的小路往前走,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刚走到连廊拐角,前面三米远的地方冒出一个穿灰色夹克衫的身影。
头发花白,手里夹着个搪瓷茶缸,步子慢悠悠的,走路带着一股子老干部遛弯的劲头。
唐丰源。
叶安条件反射地想绕路。
不是怕他,是清楚老唐这人逮着机会就要聊,一聊就收不住。
但连廊就这麽宽,左边是墙右边是冬青隔断,物理上不存在绕行路线。
唐丰源也看见他了。
搪瓷缸子往嘴边一凑,吹了口热气,脚步压根没停,径直朝叶安迎了过来。
「哟,叶安。」
老唐的港城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尾音,「安」字拖得老长。
「唐老师。」
叶安老老实实站住,打了声招呼。
唐丰源在他面前停下来,茶缸子搁在连廊的水泥栏杆上,双手背到身后,上下打量了叶安两眼。
那架势跟验收一件自己看好了很久的瓷器似的。
「你小子真行啊不勒。」
老唐的嘴咧开,露出一排被茶渍染黄的牙。
「期中考试结束到现在,我一直没找你好好聊聊,今天正好撞上了。」
叶安心里咯噔一声。
老唐说「好好聊聊」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至少二十分钟起步。
「来了才一个月,直接干到年级第一了,706分。」
唐丰源竖起一根手指,在叶安面前晃了晃。
「侥幸而已,唐老师。有几道选择题蒙对的。」
唐丰源翻了个白眼,那表情生动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别给我来这套不勒!」
老唐一只手从背后抽出来,指头点了点叶安的胸口。
「你那张卷子我批的,选择题哪道是蒙的我会不清楚?每道题旁边的草稿痕迹全有,排除法用的丶化学平衡常数算的,写得清清楚楚,你拿这话唬别人行,唬我?」
叶安被戳穿了,讪笑一声,不再挣扎。
唐丰源把手收回去,重新背到身后,昂着下巴,一副「我早就看透你」的得意模样。
「当初怎麽说的来着?我记得高一下学期分科之前,我在办公室里跟你谈了整整四十分钟。」
「我跟你说,叶安你小子就是学理的命,你那个脑子天生就是拿来搞逻辑推理的,去学文简直是暴殄天物不勒!」
「结果你当时怎麽回我的?」
叶安张了张嘴。
他当然记得。前世的他当时说的是~没有天理我有地理。
「我说……我考虑考虑。」
叶安面不改色地篡改了历史。
唐丰源显然不买帐,斜着眼瞅他。
「你考虑了个屁不勒!转头就去文科班了!把我气得那天中午多抽了三根烟!」
叶安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老唐的小房子,烟雾缭绕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唐丰源越说越上头,茶缸子也不喝了,搁在栏杆上冷着。
「我就说嘛,学理多好,你看看现在,一个月就年级第一了,要是当初听我的,少走一个月弯路,现在不知道强到哪去了!」
他拍了拍叶安的肩膀,用力不小。
「文科有什麽好的不勒?背那些东西,又累又枯燥,哪有理科有意思~」
「唐老师。」
一道不太客气的嗓音从连廊另一头传过来。
叶安和唐丰源同时扭头。
距离他们五六米远的地方,一个四十出头的女老师抱着一沓教案站在那里。短发齐耳,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外套,脸上挂着笑,但那笑里掺了点别的东西。
叶安认出来了。
高二文科班的历史老师,周玲。
他在文科班待了一个月,周玲教过他两周的历史课。讲课的风格偏学术派,喜欢从史料出发推导结论,和唐丰源的口音普通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玲抱着教案走了过来,步子不急不慢,在两人面前站定。
她先冲叶安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把视线转向唐丰源。
笑容不变,但叶安总觉得空气里多了点什麽。
「唐老师,刚才那句话我没听太清。」
周玲歪了下头,语调温温柔柔的。
「您说文科什麽来着?又累又枯燥?」
唐丰源的笑容凝固了。
搪瓷缸子搁在栏杆上,热气还在冒,但老唐整个人已经凉了半截。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那种进退两难的窘态叶安上辈子都没在他脸上见过。
「周老师,我这不是……那个意思不勒……」
唐丰源乾笑了两声,手从背后伸出来尴尬地搓着指头。
「我就是跟学生随便聊聊,说的是他个人的情况,这个……」
「学文有什麽不好呢?」
周玲接过话头,笑容甜得能腻死人。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读史使人明智,我们文科培养的是家国情怀和人文素养,唐老师您说累又枯燥,是觉得我们历史老师教得不行呢,还是觉得我们的学科不值得学呢?」
唐丰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是不是!周老师你误会了不勒!文科很好!非常好!我当年要不是物理成绩好我都想学文呢!」
这话说得有多心虚,在场三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叶安在旁边站着,脊背一阵一阵发紧。
战火没烧到他身上,但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两个老师杠起来,中间夹着的学生约等于炮灰。
再不走,下一秒周玲可能就要问「叶安你觉得文科好不好」。
到时候说好,老唐不高兴。说不好,周老师不高兴。
叶安当机立断。
「唐老师丶周老师,我还要回教室准备下午的课,就先走了。」
叶安冲两人各点了下头,脚下加速,三步并两步窜出了连廊。
身后隐约传来周玲那甜到发寒的嗓音。
「唐老师,正好咱俩聊聊,关于文理学科的定位问题,我觉得有必要交流一下」
唐丰源微弱的辩解声被风吹散了一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不勒」飘在空气里。
叶安脚步不停,一口气蹿上了教学楼的台阶。
回头看了一眼连廊,老唐被周玲堵在栏杆边上,搪瓷缸子孤零零搁在水泥台面上冒着凉气,整个人的姿态从「老干部遛弯」变成了「被教导主任约谈的学生」。
叶安收回视线。
老唐啊老唐,嘴上没把门的,这回搁谁也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