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文看着叶安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没有回应,只是转身,视线扫过刚刚走出考场的另外四个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响起,冷得像窗外积雪的温度。
「都过来。」
凌栖月和周然三人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转身,重新汇集到仲文面前。
「考完了,这件事就翻篇了。」仲文的视线从周然那张没什麽血色的脸上划过,又在凌栖月略显疲惫的眉宇间停了半秒。
「不管你们觉得自己考得好,还是考得一塌糊涂,从现在开始,都给我忘掉。」
他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你们接下来的任务,是期末考试。别因为一场竞赛,把自己正常的学习节奏打乱了。要是期末成绩掉下来,竞赛组的名额,我会亲自收回。」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警告。
周然的身体僵了一下,默默地点了点头。
仲文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独自一人走下了楼梯,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搬开,周然三人几乎是同时长出了一口气。他们对视一眼,什麽也没说,拖着灌了铅一样的步子,朝着楼下走去。
凌栖月是最后一个动的。
她看了一眼叶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转身跟上了前面三人的步伐。
叶安看着他们五个人的背影,一个冷峻如冰,四个疲惫如兵。
他耸了耸肩,把书包甩到背上,也跟着下了楼。
~
一周的时间,被压缩得只剩下公式和习题集的味道。
周三晚自习,四楼数学竞赛教室。
胡建国抱着个保温杯,在教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愉悦的吱嘎声。他的兴奋劲儿从上周把叶安「抢」到手之后,就没下去过。
「叶安,上次给你那套数论专题,感觉怎麽样?」
胡建国凑到叶安桌边,压低了声音,那架势不像是老师在提问,倒像是献宝的小孩在寻求夸奖。
叶安把最后一道题的证明过程写完,搁下笔。
「还行,第七题的佩尔方程花的时间长了点。」
「佩尔方程你都解出来了?」胡建国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我那道题是故意放进去超纲的,就想看看你的思路,你居然直接给解了?」
叶安没解释【数理本源】里高斯那套数论工具箱有多离谱,只是平静地把卷子递了过去。
「方法可能不太常规。」
胡建国接过卷子,视线落在第七题的解答上,嘴巴慢慢张开。
他看到了连分数展开,看到了循环节,看到了一个他只在大学数论教材里见过的辅助数列构造法。
「你……你这……」胡建国指着卷子,手都有些抖。「你这方法是从哪儿学的?哪本竞赛书上有?」
「自己琢磨的。」
叶安再次祭出了这个万能的理由。
胡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最后把卷子往怀里一揣,跟宝贝似的护着。
「行!行!行!」他连说了三个行字,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今天晚上,你不用做别的,就做这一套题。」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又抽出一沓厚厚的卷子,拍在叶安桌上。
「这是去年全国数学奥林匹克冬令营的模拟卷,我托人搞到的。你随便做,能做多少算多少,别有压力。」
叶安翻开卷子,第一题是组合几何,要求证明一个关于凸多边形内格点覆盖的复杂不等式。
这题,比上次那十二道题的难度,又高了一个维度。
但他喜欢这种难度。
知识库的填充,需要的就是这种持续不断的丶超越当前认知水平的高强度输入。
叶安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下第一个辅助点。
胡建国心满意足地背着手,溜达到教室另一头,去「关爱」火箭班那两个被他一起拉来陪练的尖子生了。
~
又一个周六。
数学竞赛,正式开考。
考点设在隔壁的港城二中,比上次物理竞赛的阵仗小了不少。
胡建国没让学校安排大巴,直接开了自己的那辆老捷达,亲自把叶安一个人送到了考场。
车上,胡建国的话就没停过。
「等会儿进了考场别紧张,就当是平时的模拟考。」
「题要是难,所有人都难,你稳住节奏就行。」
「选择题和填空题尽量拿满分,大题先把能拿到的步骤分都写上,别留白。」
叶安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他发现,胡建国和仲文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极端。
仲文是典型的压力型教练,考前给你上强度,把你的心理防线压到最低,让你在考场上觉得任何难题都不过如此。
胡建国则是典型的关怀型家长,嘘寒问暖,生怕你磕着碰着,恨不得把所有注意事项都帮你背一遍。
「叶安啊,这次的数学竞赛,难度肯定比不上物理那个。」胡建国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给叶安吃定心丸。「我看了去年的市赛卷,最难的一道题也就是个柯西不等式的应用,你肯定没问题。」
叶安点了下头,没说话。
物理竞赛那套题,考的是思维的深度和广度,是创造力。
而数学竞赛,更多的是技巧的熟练度和逻辑的严密性。
对他而言,确实要简单一些。
考场在二中的一间多媒体教室,桌椅都是新换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塑料味。
叶安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周围都是来自港城各个高中的陌生面孔。
监考老师发下卷子,铃声响起。
叶安翻开试卷。
整张卷子分为两部分,一试和二试。一试是十道填空题,考查基础。二试是四道大题,分别是平面几何丶代数丶数论和组合。
他先扫了一眼填空题。
第一题,解一个含绝对值的不等式。
第二题,求一个三角函数的周期。
第三题,复数运算。
……
这些题,对于实验班的学生来说,基本属于送分题。叶安甚至没动草稿纸,心算出了结果,直接把答案填了上去。
十分钟,十道填空题,全部搞定。
他翻到二试。
第一道大题,平面几何。
一个复杂的圆内接四边形,里面套了三个三角形,给了两条边的长度和一个角度,要求证明某两条线段垂直。
叶安的笔在图上点了两下,【数理本源】悄然启动。
他没有走常规的添辅助线或者角度代换的路子,而是直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直角坐标系,把其中一个顶点放在原点,用解析几何的方法,把所有点的坐标全部用参数表示出来。
然后,计算斜率,证明乘积为负一。
简单粗暴,但有效。
第二道,代数。一个关于多项式根的分布问题,需要用到韦达定理和根的判别式。
这道题,胡建国在周三的训练里讲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母题。
叶安直接套用结论,五分钟解决。
第三道,数论。
「求所有满足x3+y3+z3=2015的正整数解(x,y,z)。」
叶安看到这道题,笔尖停了一下。
2015。
他想起了自己重生的年份。
这道题,有意思。
他没有急着去试数,而是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的性质。
一个整数的立方,模9的馀数只可能是0丶1或者8。
三个这样的数加起来,模9的馀数,就在0丶1丶2丶3丶8这几个数里打转。
而2015模9的馀数是多少?
2+0+1+5=8。
所以,x3+y3+z3模9的馀数必须是8。
那麽,这三个立方数的馀数,只可能是一种组合0,0,8。或者1,8,8。
或者……
叶安的笔尖在纸面上飞速移动,讨论的范围在飞速缩小。
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无意间瞥了一眼他的草稿纸,上面全是各种模运算的符号和分类讨论的箭头。
老师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叶安的卷面。
前面的填空和大题已经写得满满当当。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考试才开始四十分钟。
监考老师推了推眼镜,走到教室后面,跟另一个老师小声交谈了几句,视线时不时地往叶安这边瞟。
叶安浑然不觉。
他的大脑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数论的世界里。
当他把最后一种不可能的情况排除,得到了唯一的一组解时,他甚至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高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赞许。
他把答案写上,翻到了最后一题。
组合数学。
「在一个10x10的棋盘上,放置多米诺骨牌(每张骨牌占据两个相邻的格子),要求棋盘的每一行和每一列都至少含有一个被骨牌占据的格子。问最少需要多少张骨牌?」
叶安看到这道题,笑了。
这不就是经典的染色覆盖问题吗?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10x10的棋盘,然后用黑白两种颜色,对棋盘进行了交错染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