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波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他带了这么多届学生，太清楚解析几何这道题对学生心理的摧残有多严重。
一道题卡上二十分钟，后面所有的题目都会跟着崩盘。
叶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头迎上孙波和几位老师探究的目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孙老师，胡老师，你们有没有感觉，近几年的高考数学，对计算能力的要求，其实是在逐年提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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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胡建国扶着老花镜，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他带了二十多年的高三毕业班，对高考命题的风格变化比任何人都敏感。
孙波也收起了那副乐呵呵的表情，手指在保温杯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没错。」胡建国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沉稳而有力。
「叶安说得对。以前的高考，更侧重于对思想方法的考查，一道题只要思路对了，计算过程往往不会设置太多障碍。但从大概三四年前开始，风向就变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高考真题分析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图。
「你们看这个，这是近五年来全国一卷压轴题的平均解题时长和步骤数量统计。曲线的斜率非常明显，逐年攀升。尤其是去年那道解析几何，思路不难，就是常规的联立方程求弦长，但中间的计算过程极其繁琐，一个不小心就会算错，很多尖子生就是倒在了这一步。」
胡建国放下报告，看向叶安的眼神里，赞许之色更浓了。
「思路是敲门砖，但计算能力，才是决定你能在考场上走多远的硬功夫。很多学生平时小考成绩不错，一到大考就掉链子，为什么？就是因为他们的计算基本功不扎实，平时做的都是简化模型，一遇到真刀真枪的复杂运算，心态就崩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位老师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叶安见时机成熟，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所以，我认为在这次的摸底考中，适当增加计算量，是有必要的。这不仅能筛选出那些计算能力强的学生，更重要的是，能给所有学生提个醒，让他们提前适应高考的强度。」
t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勾勒出题目的框架。
「而且，这道题的设计，可以分层。」叶安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第一问，可以设置成一个常规的计算，比如求椭圆的标准方程，或者求某个特定位置的点的坐标。这一问的计算量不大，能保证大部分学生拿到基础分。」
「第二问，引入我刚才说的那个动点问题，让直线过定点，或者与某条切线平行，开始增加计算的复杂度。这一问，是区分中等生和优等生的分水岭。」
「至于第三问……」叶安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可以设置成一个开放性的探究。比如，是否存在一条直线，使得两个交点与椭圆的两个焦点构成的四边形面积最大？如果存在，求出这条直线的方程；如果不存在，说明理由。」
这个三层递进的设计一出来，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问送分，第二问筛选，第三问拔高。
这道题，已经完全具备了作为高考压轴题的素质。它不仅考查了计算能力，还考查了学生的逻辑分层和探究能力。
「好！」胡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里的笔都跳了一下。
「就这么定了！你自己把握，到时候把完整的题目和解题过程给我。」
「没问题。」叶安点头应下。
事情敲定，剩下的就是整理和列印卷子。
这些琐碎的活自然不用叶安操心，孙波乐呵呵地把所有老师出的题稿收拢到一起，准备拿去文印室。
叶安跟几位老师告辞，独自回了教室。
t刚在座位上坐下，大课间跑操的预备铃就响了。
「跑操了！跑操了！」班长江凯站在讲台上，扯着嗓子喊，「都别磨蹭了，赶紧下楼集合！」
赵胜哀嚎一声，从桌子上抬起那颗硕大的脑袋，脸上写满了绝望。「怎么又要跑操啊，我感觉我上辈子的罪，这辈子都得用跑步来还。」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慢吞吞地站起身，穿上校服外套。
叶安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在办公室坐了一节课，正好下去动动。
凌栖月也从座位上站起，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在校服里面，帽子搭在脑后，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柔和。
三个人默契地走到了一起，汇入涌向楼梯的人流中。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冷飕飕的。操场上已经站满了各个班级的队伍，一片蓝白相间的海洋。
「唉，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赵胜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
「天天不是考试就是跑操，我感觉我的青春都喂了狗了。」
叶安走在他旁边，双手也插在口袋里，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还有青春？我以为你的青春从你体重突破一百八十斤的那天起，就结束了。」
「噗……」走在另一侧的凌栖月没忍住，轻笑出声。虽然很快就用轻咳掩饰了过去，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
赵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胖脸皱成一团，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包子。「老叶，不带你这样的，咱们还是不是兄弟了？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啊！」
「我这是在帮你认清现实。」叶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三个人一边斗嘴，一边走到了二班的集合区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好。
体育委员开始整队，喊着「向右看齐」丶「向前看」的口号。
叶安站在队伍里，目光扫过前面一排排整齐的后脑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旁边的赵胜和凌栖月听见。
「对了，今天晚自习的数学考试，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赵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兄弟你是不是跟我有仇」的表情。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考试？考什么试？我的人生里除了吃和睡，就没有考试这两个字！」
他顿了顿，又梗着脖子，强行挽尊。
「再说了，不就是个摸底考吗，小场面，我怕了吗？」
叶安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是吗？希望你看到卷子的时候，还能这么硬气。」
「废话！」赵胜把胸脯拍得邦邦响，「我赵日天怕过谁？就算是胡老师亲自出题，我也照样……」
他的话说到一半，被叶安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卷子是我出的。」
赵胜拍胸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三秒钟之内，完成了从嚣张到错愕，再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你……你说啥？」赵胜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说，今天晚上的数学卷子，我参与出题了。」叶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虽然只有一道题，但分量不轻。」
赵胜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放大。
他想起了叶安那变态的数学能力，想起了他在黑板上写下的四种解法，想起了他桌上那本自己连封面都看不懂的《理论力学》。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了他的脑海。
「那……那完了。」
赵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瞬间蔫了下去，刚才那股子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旁边的凌栖月，也侧过头，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看着叶安，似乎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参与到考试的命题中去。
「跑操开始！」
体育老师的哨声和口号声同时响起，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赵胜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队伍后面，整个人仿佛被乌云笼罩。
他凑到叶安身边，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压低了声音。
「老叶，我的好哥哥，你行行好，给我透个底。」
「是哪道题啊？选择题还是填空题？只要不是最后一道大题，我这条命就还能抢救一下……」
叶安目视前方，嘴角噙着一抹坏笑。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