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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风声

    第十章风声(第1/2页)

    接下来的三天,沈蘅芜没有踏出安喜宫一步。

    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

    裕王的信上说太后要彻查浣衣局,她不知道查到了哪一步,不知道翠微和管事嬷嬷有没有出事,更不知道太后的人会不会突然出现在安喜宫门口,把她带走。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刘安的消息,等裕王的消息,等万贵妃的消息。

    但什么都没有。

    安喜宫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万贵妃每天照常梳妆、用膳、念佛,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福安还是笑眯眯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跟谁都说几句闲话。锦屏、绣帘、听雪、画眉各司其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沈蘅芜知道,这潭死水下面,一定藏着什么。

    第三天傍晚,机会来了。

    万贵妃说要沐浴,让沈蘅芜去库房取香料。沈蘅芜应了一声,低着头往库房走。经过回廊的时候,她注意到福安不在院子里。

    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看到福安不在。

    她没有多想,加快脚步往库房走。库房在安喜宫的西北角,平时很少有人去,门上一把铜锁,钥匙在锦屏手里。

    沈蘅芜去找锦屏拿钥匙的时候,锦屏正在偏殿里整理万贵妃的首饰。

    “钥匙给你。”锦屏把钥匙递给她,头也没抬,“香料在东边第三个架子上,别拿错了。”

    “是。”

    沈蘅芜接过钥匙,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锦屏忽然叫住她。

    “沈蘅芜。”

    她回过头。

    锦屏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冷淡,也不是之前那种试探,而是一种沈蘅芜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犹豫。

    “怎么了,姐姐?”

    锦屏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什么。去吧。”

    沈蘅芜没有多问,出了偏殿往库房走。但她心里一直在想锦屏那个眼神——她想说什么?为什么又不说了?

    库房的门打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樟木和香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沈蘅芜摸黑找到火折子,点了一盏油灯,端着往东边走去。

    东边第三个架子,上面摆着十几个瓷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沉香”“龙涎”“苏合”“檀香”……

    她找到万贵妃要的“百合香”,装了一小包,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库房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像是有人在跑。

    沈蘅芜吹灭油灯,闪身躲到架子后面。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没有点灯,摸黑在架子上翻找什么。沈蘅芜躲在暗处,屏住呼吸,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

    是听雪。

    万贵妃身边管茶水的听雪,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薄茧的那个。

    听雪在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罐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什么东西塞进袖子里。然后把罐子放回原处,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沈蘅芜从架子后面出来,走到听雪刚才翻过的架子前。

    她看了看那个罐子——标签上写着“安息香”。

    安息香,安神助眠的香料。万贵妃偶尔会点,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但听雪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来取?

    沈蘅芜打开罐子,凑近闻了闻。安息香的味道,淡淡的,没有什么异常。她又用手指在罐子底部摸了摸——

    摸到了什么。

    罐子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夹层,夹层里藏着一张纸条。

    沈蘅芜把纸条抽出来,展开。借着门缝的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浣衣局已查,无所获。沈氏女尚未暴露,但刘瑾已起疑心。速决。”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浣衣局已经查过了,没有找到什么。但刘瑾已经起疑心了。“沈氏女”三个字,指的就是她。

    听雪在给谁报信?

    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符号——一个她看不懂的标记,像是一个字被拆成了两半。

    沈蘅芜把纸条塞进自己袖子里,把罐子放回原处,拿了百合香,锁上库房的门,快步往回走。

    一路上,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听雪是内鬼。她早就知道——听雪手上有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但她以为听雪是刘瑾的人,或者是福安的人。

    但那张纸条上的语气——“速决”——不像是下属给上级的汇报,更像是同伙之间的催促。

    听雪不是一个人在做事。

    她有同伙。

    而且那个同伙,比刘瑾更危险。

    因为刘瑾至少是一个看得见的敌人。而这个藏在暗处的人,连影子都看不到。

    沈蘅芜把香料送到正殿的时候,万贵妃正在沐浴。

    隔着屏风,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水声哗哗的,夹杂着万贵妃和画眉低声说话的声音。

    “香料放外面就行。”画眉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

    “是。”

    沈蘅芜把香料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等。”万贵妃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你刚才去库房,有没有看到什么?”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娘娘,奴婢只取了香料,没有看到别的。”

    “没有看到别人?”

    沈蘅芜犹豫了一瞬。

    “没有。”

    屏风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下去吧。”

    沈蘅芜退出正殿,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万贵妃在试探她。

    万贵妃知道库房里有人,知道听雪去了库房。她让沈蘅芜去取香料,就是想知道——沈蘅芜会不会说实话。

    而她说了谎。

    从现在起,万贵妃不会再信任她了。

    沈蘅芜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她不该撒谎的。万贵妃是她目前最大的靠山,失去万贵妃的信任,她在安喜宫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但她能怎么办?把听雪的事告诉万贵妃?那她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发现那张纸条?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躲在架子后面?

    她不能说。

    说了,她就是在出卖听雪。而出卖听雪,就等于告诉万贵妃——她沈蘅芜,也是一个会在暗中观察别人的人。

    万贵妃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因为万贵妃自己,就是这种人。

    沈蘅芜回到偏殿,坐在铺位上,把那张纸条从袖子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浣衣局已查,无所获。沈氏女尚未暴露,但刘瑾已起疑心。速决。”

    “速决”——这两个字最让她不安。

    决什么?决了她?还是决了刘瑾?

    如果是决了她——那她可能活不过这个月了。

    如果是决了刘瑾——那说明听雪背后的人,比刘瑾还要大。

    沈蘅芜把纸条塞进鞋底,和铜钱、遗书放在一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普通的、灰扑扑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就是这双薄薄的鞋底里,藏着三样东西:一枚铜钱,一封遗书,一张纸条。

    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能要她的命。

    她忽然想起秋禾。秋禾也是把东西藏在鞋底里的。但秋禾没藏住,被人发现了。

    她能藏住吗?

    沈蘅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一直藏下去了。藏得越久,破绽越多。她需要主动出击,在这潭死水里投一颗石子,看看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而这颗石子,就是——听雪。

    第二天一早,沈蘅芜去找了听雪。

    “姐姐,奴婢有一件事想请教。”

    听雪正在茶房里煮茶,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奴婢昨天去库房取香料的时候,发现安息香的罐子被人动过。”沈蘅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奴婢不敢声张,但觉得应该告诉姐姐。姐姐管着茶水,香料的事也归姐姐管,万一出了差错——”

    听雪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快,快得像闪电划过夜空——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是一种沈蘅芜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杀意。

    “你看错了。”听雪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安息香的罐子我前两天刚整理过,没有人动过。”

    “也许真的是奴婢看错了。”沈蘅芜低下头,“打扰姐姐了。”

    她转身要走。

    “站住。”

    沈蘅芜停下来。

    听雪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奴婢觉得,姐姐是可信的人。”

    听雪愣了一下。

    “可信?”她苦笑了一下,“在这宫里,没有谁是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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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知道。”沈蘅芜抬起头,看着听雪的眼睛,“但奴婢还是想试一试。”

    听雪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走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蘅芜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茶房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赌对了。

    听雪的反应告诉她两件事:第一,那张纸条确实是听雪写的。第二,听雪不是刘瑾的人——因为如果她是刘瑾的人,她不会害怕沈蘅芜发现罐子被动了。刘瑾的人,不需要怕一个浣衣局来的婢女。

    听雪背后的人,一定是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人。

    一个比刘瑾更隐秘、更危险的人。

    而沈蘅芜刚才对听雪说的那句话——“奴婢觉得姐姐是可信的人”——就是在向听雪递出一个信号。

    我知道你的秘密,但我不想害你。我想帮你。

    听雪会不会接这个信号,沈蘅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听雪现在一定很慌。一个做了那么久内鬼的人,突然被一个外人发现了,她会怎么办?

    两个选择:一是灭口,二是拉拢。

    如果听雪选择灭口,沈蘅芜就危险了。但如果她选择拉拢——

    那沈蘅芜就能知道,听雪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这是一场赌博。

    赌注是她的命。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当天下午,沈蘅芜正在偏殿整理衣物,听雪来了。

    她端着一碗茶,说是万贵妃赏的。但沈蘅芜注意到,听雪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还是一个必须除掉的人。

    “沈姑娘,”听雪把茶碗放在桌上,“上午的事,我想了想。”

    “姐姐想通了?”

    “嗯。”听雪在她对面坐下,“你说安息香的罐子被人动过,我回去检查了一下,确实有人动过。谢谢你告诉我。”

    “姐姐客气了。”

    听雪沉默了一会儿。

    “沈姑娘,你在安喜宫这些日子,觉得怎么样?”

    “娘娘待奴婢很好。”

    “很好?”听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里的日光,“你知道上一个从浣衣局来安喜宫的宫女,现在在哪里吗?”

    沈蘅芜沉默了。

    “在井里。”听雪替她回答了,“因为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沈蘅芜的心跳快了半拍。

    “姐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你也死在井里。”听雪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沈蘅芜,你是个聪明人。但在这宫里,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那姐姐觉得,奴婢应该怎么做?”

    “离开安喜宫。”听雪的声音压得很低,“越快越好。回浣衣局也好,去别的宫也好,总之不要待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听雪顿了一下,“有人在查你。不是刘瑾,是比刘瑾更可怕的人。这个人,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连娘娘都惹不起。”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个人是谁?”

    听雪摇了摇头。

    “别问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沈蘅芜,我告诉你的这些,已经够多了。如果你还有一点脑子,就趁早离开安喜宫。否则——”

    她没有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沈蘅芜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听雪在警告她。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救她。

    听雪说的那个“比刘瑾更可怕的人”,是谁?

    太后?

    还是——那个藏在刘安背后的棋手?

    沈蘅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听雪刚才的眼神,不像是要杀她。那个眼神里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愧疚。

    听雪在替那个人做事,但她并不想这么做。

    而她告诉沈蘅芜这些,就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因为如果有一天,那个人倒了,听雪需要有人替她作证。

    而沈蘅芜,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沈蘅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安喜宫的院子里,福安正站在腊梅树下,和一个太监说话。听雪从茶房出来,端着茶盘往正殿走。锦屏从偏殿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衣物,往库房的方向去了。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但沈蘅芜知道,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零件下面,都藏着一条裂缝。

    而她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到那条最深的裂缝,然后把整个机器——

    拆了。

    当天夜里,沈蘅芜又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不是三长两短的暗号,而是很轻的两下。

    她坐起来,低声问:“谁?”

    “是我。”

    是翠微的声音。

    沈蘅芜愣了一下,赶紧去开门。门开了,翠微闪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发抖。

    “翠微?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从后门进来的。”翠微的声音在发抖,“蘅芜,出事了。”

    “什么事?”

    “管事嬷嬷……管事嬷嬷被带走了。”

    沈蘅芜的心猛地沉下去。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来了一队人,说是太后宫里的,把管事嬷嬷带走了。他们翻了她的小屋,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

    “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他们没查到我。”翠微抓住沈蘅芜的手,力气大得让她发疼,“但蘅芜,管事嬷嬷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翠微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告诉蘅芜,铜钱的事,除了她和裕王,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还有——刘安不可信。’”

    沈蘅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安不可信。

    管事嬷嬷说,刘安不可信。

    但刘安刚把父亲的遗书还给她,还帮她把消息传给了翠微——

    不对。

    沈蘅芜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刘安帮她,是在管事嬷嬷被带走之前。而管事嬷嬷被带走,是在刘安帮她之后。

    这两件事,有没有联系?

    如果刘安不可信,那她给沈蘅芜的那封遗书——

    沈蘅芜蹲下来,从鞋底里掏出那封遗书,展开,借着月光仔细看。

    字迹是她父亲的,没错。纸张也是旧的,没错。

    但——

    她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的墨香。

    新墨的香。

    这封遗书,不是十年前写的。是最近才写的。

    有人在模仿她父亲的笔迹,伪造了这封遗书。

    而伪造的人,就是刘安。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刘安在骗她。刘安给她的“遗书”是假的。刘安说“还你父亲的恩情”是假的。刘安说“太后身边不止有我一个人”也是假的。

    刘安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

    让她相信刘安是好人。让她把铜钱的事告诉刘安。让她把铜钱交给刘安。

    然后——

    沈蘅芜不敢想下去。

    她把假遗书塞回鞋底,抓住翠微的手。

    “翠微,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回浣衣局,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管事嬷嬷被带走的事,你不知道,不记得,没跟我说过。任何人问你,你都摇头。”

    “可是——”

    “没有可是。”沈蘅芜的声音很急,“翠微,你相信我。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你什么都不知道,才能活下来。”

    翠微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蘅芜,你呢?你会不会有事?”

    “我不会有事。”沈蘅芜握紧她的手,“我答应你,我不会有事。”

    她把翠微送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管事嬷嬷被带走了。刘安是假的。遗书是伪造的。有人在暗处等着她自投罗网。

    而她,差一点就上当了。

    沈蘅芜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秋禾说的那句话——

    “别查了,别找了,就当没看见过。”

    秋禾是对的。

    但她不能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她只能继续往前走,走到这盘棋的尽头,看看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