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仰着头,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泪痕。
她怀里的布娃娃破旧不堪,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裙摆上还有暗红色的污渍。
苏亦青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你想让姐姐帮你什么?”
小女孩抽噎着,小声说:“妈妈不见了。他们说妈妈不要我了,可是……可是我知道,妈妈不会不要我的。”
她低下头,抱紧怀里的布娃娃:“妈妈走之前,把这个娃娃给我,说让我等她回来。我等了好久好久,她都没回来。”
苏亦青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娃娃上。
肉眼看不见的视野里,一根极细极淡的金线从娃娃身上延伸出来,一端连着女孩的心口,另一端飘荡在虚空中,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这是执念。
苏亦青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根金线。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悲伤涌上心头。
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拥挤的火车站,一个女人紧紧抱着孩子,哭着把布娃娃塞进她怀里,不停地说“等着妈妈,妈妈一定回来接你”。人群推搡,她被人流裹挟着远去,孩子的哭声淹没在嘈杂的汽笛声中。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苏亦青收回手,低低咳嗽了两声。
她问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念。”女孩小声说,“妈妈说,我是她的小念想。”
苏亦青心头微微一软。
“小念,你妈妈去了哪里?”
小念摇摇头:“不知道。那天很多人,很吵,妈妈抱着我跑,然后就把我放在这里,说让我等她。后来……后来有人把我送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小朋友。我逃出来了,我要找妈妈。”
苏亦青沉默片刻。
那根金线太淡了,淡到几乎无法追溯源头。那个女人……怕是已经不在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站起身,朝小念伸出手:“外面冷,先进来吧。”
小念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小女孩的手冰凉,瘦得皮包骨头,却紧紧抓着苏亦青的手指不肯松开。
进了屋,苏亦青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找出自己买的糕点递给她。
小念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块,才想起来问:“姐姐,你能帮我找到妈妈吗?”
苏亦青看着她。
因果金线。
这孩子身上有因果金线,而且是主动找上门来的。
这桩因果,她必须接。
“能。”她点头,“但需要时间。这几天你先住在我这里,好不好?”
小念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谢谢姐姐。”
苏亦青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在小念看不见的虚空里,她身上的因果金线分裂开一部分,缓缓飘到了苏亦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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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小念睡在里屋的床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破布娃娃。
苏亦青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闭目凝神。
那根从布娃娃身上延伸出来的金线,此刻正在她指尖缠绕。
太弱了。
弱到几乎无法追踪。
苏亦青尝试了许久,还是一无所获,缓缓睁开眼睛,低低叹了口气。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温热。
巷口空空荡荡,那辆黑色轿车今晚没有出现。
苏亦青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瞬间的失落。
她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关上窗户,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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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苏亦青去了申秀莲家。
钱汉不在,据说这几天都在外面跑,试图挽回他那濒临崩溃的婚姻。
申秀莲一个人在家,看上去比前几天憔悴了许多。
见苏亦青来,她有些意外,连忙请人进来坐。
“大师,您怎么来了?”
苏亦青在客厅里环视一圈。
“你之前说,家里有古怪的动静?”
申秀莲愣了一下,点点头:“是,不过这两天好像又没有了。”
苏亦青没有接话,只是走到楼梯口,朝二楼看了一眼。
申秀莲跟上来:“大师,怎么了?”
苏亦青收回视线,问她:“你小时候,是不是救过一条蛇?”
申秀莲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小时候在乡下,有一年冬天在田埂上捡到一条冻僵的小蛇,用棉袄捂着带回家,养了一整个冬天。开春的时候放生了。大师,你怎么知道?”
苏亦青没有解释,只是说:“它回来了。”
申秀莲脸色一变。
“它……它不会是要找我报仇吧?”
苏亦青摇摇头:“不是报仇。是报恩。”
她抬头看向二楼的楼梯拐角处。
那里空无一人,但在她的视野里,一条碗口粗的青蛇正盘踞在那里,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朝申秀莲行礼。
青蛇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
苏亦青对申秀莲说:“这些年你家境转好,不是因为你丈夫走了运,而是因为它。”
申秀莲张大嘴巴,难以置信。
那条蛇……那条几十年前她救过的蛇,一直在暗中守护着她?
“它现在还在吗?”申秀莲下意识问。
苏亦青点头:“在。就在楼梯拐角。”
申秀莲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都看不见,眼眶却突然红了。
“大师……我能见见它吗?”
苏亦青沉默片刻,点点头。
她取出一道符纸,在空中轻轻一晃,符纸无风自燃。
申秀莲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楼梯拐角处果然盘着一条青色的蛇,足足有碗口粗,比人还长,却一点都不吓人。
那双眼睛温和地看着她,竟然让申秀莲想起几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那条小蛇时的情形。
青蛇朝她点了点头,随后化作一道青光,消失不见。
申秀莲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亦青收起符纸,轻声道:“它道行不够,不能在阳间久留。方才只是借着符纸之力让你看一眼。它让我转告你,谢谢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如今你命中有劫,它已替你挡过一劫,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申秀莲捂住嘴,泪流满面。
良久,她才哽咽着说:“大师,我……我能为它做点什么吗?”
苏亦青想了想。
“给它立个牌位吧。逢年过节上柱香,让它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
申秀莲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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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申秀莲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苏亦青站在路边等车,余光瞥见巷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她挑了挑眉。
车窗降下,顾沉渊坐在后座,朝她微微颔首。
西装男探出头来:“苏小姐,上车吧,送您回去。”
苏亦青看着他俩。
“你们跟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