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说说看。」李世民淡然说道。李昊再度俯首,心中松了口气。
他记得不错,李世民「少从戎旅,不暇读书」。是「贞观以来」才「手不释卷」。十八岁前,李世民射猎丶赌博,即便读了些书也都是兵书战策丶圣贤经典。
这麽细节的历史问题,对现在的李世民来说自然是有些超纲。
这就给了李昊发挥空间。
历史小故事谁不爱听呢?况且李世民是皇帝,是面试官,自然不愿露怯,随口就将问题抛回给李昊。对李昊来说,这是个好的开始,证明李世民已有了些兴趣。
「陛下当知一句俗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司马氏父子三代矢志窃国,当时司马懿平淮南一叛,杀老臣王凌。司马师平淮南二叛,击败东吴诸葛恪。
「灭异己丶废天子丶树党羽,司马一族权倾朝野。司马昭时淮南三叛已平,其为晋公,欲加九锡,其时已完成了三辞三让。若无意外,下一步便将是封王禅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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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闻言微微颔首。这些背景人所共知,他自是清楚。
可下一句,李昊却话锋一转:「然而,偏在这时却出了意外。魏帝曹髦为挽国祚,壮烈殉国,以性命为代价,断去司马昭的篡逆之基,逼他终身续作魏臣。」
嗯?
李世民眉头一挑,食指轻轻点了点膝盖。李昊所言倒是个标新立异的说法。在他印象中,曹髦不过是个难堪大任之君。轻躁忿肆,毫无城府,以卵击石,自蹈大祸。
如此君王,何谈什麽壮烈?又怎说他断了司马昭的篡逆之路?
李昊观察到李世民蹙起的眉头,解释道:「曹髦继位时,既无威望丶亦无权柄,但先于司马师死时试探司马昭,再论少康中兴悦服群臣,其人绝非轻率无城府者。」
李世民挑眉扫了李昊一眼,李昊继续道:「曹髦本计划在宫中埋伏甲士,欲待司马昭入宫时诛杀之。可惜,当日大雨,有司进奏改期。夜长梦多,曹髦不得不发。
「可出兵之前,曹髦却还召集王沈等大臣,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随后又专门入后宫禀明了郭太后。那王沈本是曹爽旧部,因堂叔王昶乃司马懿的心腹才被复起。
「王沈之后非但因告密立功,更是帮助司马炎谋划篡魏建晋,乃是晋的开国功臣,曹髦不可能不知道他心向司马氏。至于郭太后,与司马家关系更是千丝万缕。
「曹髦只僮仆数百,鼓噪而出,一路冲入洛阳,挥剑前击,不死不休。」话说到这,李世民便即恍然,喃喃道:「曹髦这是一心求死?为令司马昭背负弑君恶名?」
不等李昊再做解释,他也继而恍然拍着大腿道:「所以,司马昭急于灭蜀,是为了立功丶蓄势,消弭弑君影响?」李昊叉手再拜,对李世民恭维道:「陛下英明。」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昊的眼神微微有些变了。
此子于史书一道,竟是颇有造诣?这等抽丝剥茧的能力,可不是寻常学士所有。当然,他并未偏听偏信。李世民决定,晚些时候自己得再去印证下李昊所言。
李昊继而道:「陛下当知,相比司马昭,司马懿生前更为器重的乃是长子司马师,曾点评『此子竟可也』。然而司马师无子,于是司马昭过继次子司马攸于他。
「司马师早死,然而论声望丶统续,司马师都在司马昭之上。而司马攸之才能丶声望又都在司马炎之上。司马昭死前,便是差一点就传位给了司马攸,朝野瞩目。」
若单论智商心机,天下能胜过李世民的还真是屈指可数。李昊只是说到这,他便立刻猜出了后续的剧情。为了让弟弟的负面影响消弭,司马炎的策略和他爹一样——
伐吴灭国以求立功,允百万羯胡内附以求养望。
李世民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眸光微动。虽已然想得明白,但他并未说破,只是抬眼看向李昊:「所以?」李昊躬身续道:「所以,司马炎必要压服其弟……」
果然,李昊接下来的叙述与他推演的一模一样。感慨之馀,李世民复又咀嚼出些不同的味道。李昊专门选了这两个故事,显然是意有所指,这分明是在映射什麽。
两个故事虽然都是晋时旧事,可却和如今自己的局面颇为相似。
若概括来看,症结都是四个字——得位不正。
想到这四个字,李世民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他微微仰首,俯视着李昊,等待他的解释。对谈到此,他相信对方不会是为了求死而来暗讽,该会有所建树。
李昊噎了一下,从对面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实质的压力与杀意,骤然头皮绷紧。
李世民听懂了……
李昊知道,此刻不能退缩,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与聪明人对话最是省心省力,因为你能大致预判出对方的反应,并基于对方反应来矫正自己的策略。可同时也最是费心费力,因为说服这等聪明的头脑,绝非易事。
李昊继续引导:「陛下,我想与陛下说的并非是这两件事本身,而是为了评析两件事中,两代司马的策略优劣。以古观今,才能有所裨益。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李世民目光柔和了些许,调整坐姿,径自道:「你且说来。」
李昊:「对司马一族来说,当街弑君是极为失智之举。司马昭丶贾充志大才疏,已犯下弥天大错。皇帝当街身死,天下议论汹汹,司马一族三代谋国之举几乎事败。
「想要消弭这件事的影响,时间丶代价丶成本丶后果都不可胜计。」
李世民点头的刹那,李昊接续道:「可当时有个司马做对了事情,故而能替司马昭亡羊补牢,将此事的影响尽量降低丶消弭。」李世民好奇追问:「何事丶何人?」
李昊:「曹髦遭害之际,百官莫敢奔赴,唯独司马孚枕其尸于腿上,大哭悲恸,哭道『杀陛下者,皆臣之罪。』之后更极言上奏,请求捉拿谋杀皇帝的主谋之人。
「随后,郭太后认为曹髦『悖逆不道』,令以庶人之礼安葬。又是司马孚拉着司马昭及一众重臣上表,恳切乞求以王礼安葬。用最小的代价,将祸事快速消弭。」
「司马孚……」李世民喃喃低语,捻着颌上胡须。他印象中此人青史名望似还不错。并不似司马懿一脉那般不堪。可当他再度抬头扫向李昊时,已是有所明悟。
这该是个「口惠而实不至」的「忠臣」。
李昊任由李世民消化了片刻,随后才继续道:「陛下,只需稍作对比就不难看出,同是为了消弭祸患,可司马孚与司马炎父子采取的策略可谓高下立判。
「哪怕是在西晋代魏之后,司马孚还拉着曹魏废帝的手,声称自己至死都是魏臣。可他仍坦然受封大晋安平王丶食邑四万户,进拜太宰丶持节丶都督中外诸军事。
「这位『大魏纯臣』生前位极人臣,死后哀荣备至,权柄泽被子孙。其孙司马顒还得以介入八王之乱。废帝曹奂评其『疾风彰劲草』,天下亦以其至仁丶至义。」
李世民似有所悟,微微眯眼。
李昊:「再反观司马炎,为压服司马攸,耗天下民力伐吴丶允百万羯胡内附,甚至让司马攸生入太庙以为陪祀。非但荒唐至极,更为华夏万民埋下无尽隐患。」
李世民连连颔首,心中涟漪不断。
故事被李昊推论到此,整个脉络已清楚明晰。李世民本人便是成本谋划的大师,军争务求一战灭国,为政但求春风化雨。这两件故事对照而述已给他无数启迪。
随后,李昊总结道:「陛下,同是司马一族,同是在消弭隐患,可司马孚非但助其家族得偿所愿,其脉享受数代荣华,其后历代更是对其推崇备至,清誉不减。
「反观司马昭丶司马炎父子,兴师动众丶汲汲于功业名利,可却散了天下忠义丶荡尽天下之德,史书骂名便是千古之后亦不得洗刷,为何高下立判?」
李世民下意识想要起身,可到底是控制住了冲动。李昊似也毫无所觉,继续道:「其实,若司马炎想要消弭其弟之影响,只需学学司马孚,做到四个字便可。」
李昊就此打住,李世民倾身向前,果然忍不住开口追问:「哪四个字?」
「弑君为乱,忠君为正。贬君为乱,护君为正。司马孚所为,不过是稍作拨乱反正之举。而人心皆尚公义,世间自尚公理,百姓自思太平,天下自思安定。」
李昊道:「若司马炎平曹魏之冤案,罢曹魏之苛政,休兵止戈,使百姓休养生息,天下谁人不感恩戴德?世间何者会在意篡逆?此四字,乃『拨乱反正』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