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些便是司马献王(司马孚)的传记丶重要记载摘编。」
房玄龄出身清河房氏,杜如晦出身京兆杜氏,长孙无忌则是长孙晟之子鲜卑贵族。三人都是自幼博通史策,常好探古论今,对于晋史都是相对熟悉。
三人分工配合,很快将主要的传记丶记载都找得齐全,一一呈送给李世民御览。李世民一边翻阅,一边随口对房玄龄问道:「玄龄,你认为,司马孚其人如何?」
房玄龄行礼沉吟道:「献王风度宏邈,器宇高雅,内弘道义,外阐忠贞。」
书册之后,李世民抬眼看了看房玄龄,不置可否。转而又问杜如晦,后者思忖道:「安平立节,雅性贞亮。」同往常一样,杜如晦一贯惜字如金,言简意赅。
李世民没有再去询问长孙无忌,与前两人相比,长孙无忌的史学功底还是差了一筹。他自顾自翻阅着眼前摊开的各种书本,没有完整细读,而是跳跃着进行搜寻。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轻轻合上双眼。
李昊所言,皆已一一验证。
李世民睁开眼,对三人道:「明日大朝会,朕欲为前太子丶齐王追封丶定谥丶改葬……」李世民说的很慢,声音也不算大,可听在三人耳中却无疑是石破天惊。
玄武门之变有多麽敏感,再没有人比这三人更加清楚。
别管前因如何,道理如何,皇帝得以承继大统到底是囚父泛舟丶弑兄戮弟。一直以来,虽然朝堂定策宽宥了前太子丶齐王馀党,可追封丶定谥这件事根本没人讨论。
因为整个天下除了李世民自己,其他人根本没有资格讨论,连提都不能提及。
这是红线中的红线丶逆鳞中的逆鳞。
也因此,前太子丶齐王如今都是白身下葬,棺椁之中还俱都身首异处。
今日皇帝是怎麽了?怎突然主动提起这件事?
几乎是一瞬间,长孙无忌便联想到李昊。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与李世民相见,在此之前李世民根本没有冒出过这等想法,回顾这段日子,李昊是唯一的变量。
那小子到底与皇帝说了什麽?玄武门之变?他怎麽敢的?他竟是还成功了?
回顾今夜种种,长孙无忌暗暗惊叹,自己竟是小觑了那个少年?
就在长孙无忌浮想联翩之际,房玄龄已是率先回过神来,惊喜得连声赞叹道:「陛下英明!」房玄龄早已有此想法,只是一直不便献策。他整理思绪,郑重道:
「陛下此举,实为固本安邦丶昭示天命之大略。其一,可正人伦丶彰孝悌。若上皇得闻,必感欣然。既抚慰宗亲之心,又示天下以宽仁,足可为万世之表率。
「其二,可安馀党丶收人心。陛下登基以来,虽宽宥太子丶齐王旧部,然二人身后事未定丶众心必不得安。此番旧主得享哀荣,可彻底了结此桩旧怨,断去馀毒。
「其三,盖棺而定论。谥号既定,众疑顿消,天下再无龃龉!臣以为陛下此策,于情丶于理丶于势,皆堪称英明。」说到这,房玄龄瞥见案几上的书册,忽有所悟。
怪不得,陛下要查找晋时旧事。怪不得,要来询问司马孚的评价如何。
晋时旧事,足可当前例参照啊。陛下并非是心血来潮。
李世民微微颔首,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沉吟片刻,言简意赅道:「陛下此举,正其时也。然宜速丶宜简丶宜静。速则不生变,简则众不疑,静则谤不兴。请以宗正丶礼部主理,不事张扬。
「待礼成之后,天下自见陛下仁圣。」
这时,长孙无忌已回过神,蹙眉问道:「可时间太紧了些,若明日大朝会便定策,必不能让朝臣来评定谥号。可是……」评谥这事又是重中之重,最是繁琐。
恶谥还是美谥,可不光是决定两人千秋万载的身后名,更是要凸显当今朝廷对待两人的态度如何。进而会对于两人之前的旧部丶亲友丶功绩都形成延伸影响。
评谥向来都是慢工出细活,别看只有一两个字,可是涉及的流程极为严谨,需要吏部考功司勘校死者行状丶太常寺博士根据事迹拟定谥号,尚书省再进行审议校准。
最终,才能呈报皇帝裁决,并赐予谥号。
然而明日是大朝会,可不是一般的早朝。年始大典,那是定国策丶颁大政的。哪里还有时间详细分析丶讨论丶校准?杜如晦说的是不错,可急切之间怎麽「宜速」?
李世民定调道:「克明(杜如晦)所言不错,此事宜速,今夜我等定下便是。」
三人对视一番,长孙无忌当先试探着问道:「为前太子定谥为『戾』如何?」不悔前过为戾丶不思顺受为戾丶知过不改为戾。史书中,西汉武帝太子刘据是此谥。
李世民果断摇头,「不行。」
房玄龄试探着问道:「那,定为『灵』如何?」乱而不损为灵丶不勤成名曰灵丶好祭鬼神曰灵。李世民叹了口气,「吾兄不算乱国,只是……也不行。」
三人飞快对视,从刚刚那句话中都听出了不少意味来。对于弑杀兄长,陛下心中似还是抱有愧疚的。房玄龄提议道:「是否召安吉公(杜淹)丶安丰公(窦诞)?」
窦诞乃是太常卿,评定谥号算其本职工作。杜淹则极擅典章丶礼制,对谥法一道更是信手拈来。不过,说完之后,他还是下意识瞥了一眼杜如晦,后者无动于衷。
虽说同殿为臣,该当无所芥蒂,可毕竟,杜淹是害死了杜如晦兄长的罪魁祸首。
李世民仍旧摆手道:「人多口杂,来不及了。」
这……可就有些难办。虽说是皇帝更加信任他们,可此时夜色已深,已过二更,再这般讨论下去,大朝会前能讨论出结果麽?且这还只是谥号,两人封国还未定呢。
再说,此事明日要上大朝会,不能出意外。他们必还得趁夜去与朝臣打好招呼。
时不我待啊。
这时,杜如晦忽而开口,道:「陛下,不如先定齐王,以『剌』为谥如何?」不思忘爱曰剌丶复狠遂过曰剌丶暴戾无亲曰剌丶暴慢九卿曰剌丶不思安乐曰剌。
几乎一瞬间,李世民便点头道:「好!」没有丝毫犹豫。
可也是在一瞬间,他下意识想起了些什麽,微微一愣。他侧头看了看长孙无忌,随后有些迟疑道:「以吾兄为息王,谥号为『隐』。以李元吉为海陵王,如何?」
息乃是古国之名,在颍川新息,地处中原腹地,定为「息王」是为李建成保留了亲王爵位。而海陵则地处扬州,地势高阜,虽然富庶却地处东南一隅,有贬谪之意。
如此封爵,同时也将李元吉的亲王改为了郡王,包含臧否态度。而「隐」是中谥,隐拂不成曰隐丶明不治国曰隐丶怀情不尽曰隐丶不显尸国曰隐丶见美坚长曰隐。
三人眼前一亮,立时赞叹道:「陛下英明!」李世民却深吸了一口气,并未太过欣喜。此刻,他脑海中翻涌的,却是李昊那张文字大小不一,词义狗屁不通的纸。
他喃喃道:「是故意的?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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