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叶轻撞丶靴子陷雪丶弩弓上弦——右武候卫甲士丶万年县不良人丶戴义的部曲,百余黑影无声散成扇形,向那孤零零的废宅缓缓收拢,雪地细碎摩擦声连成一片。
为首的右武候卫校尉擡手,细碎声戛然而止,旋即短促的唿哨撕裂寂静。
「哐——!」
正门应声被两名甲士合力踹开,门板轰然倒下!几乎是同一瞬间,数道黑影自不同方向的院墙翻入。火把骤然燃起,一眨眼就将整个前院照得如同白昼!
「都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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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
「妄动者格杀勿论!」
呼喝声与钢刀出鞘声混杂,惊得院中围坐烤火的十个恶少年猝然惊起。
火光晃眼,呼喝阵阵,他们根本没看清来人,只见刀光映雪。为首的恶少年好勇斗狠丶欺压良善惯了,下意识拔出柄短匕,虚张声势地恐吓:「直娘贼?!敢……」
话音未落,一道披甲身影已如踏步欺近,刀光当头劈落。
「噗!」
那恶少年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已扑倒在雪地里,鲜血迅速洇开。见对方真敢杀人,其余恶少年骇得僵在原地,手中刚摸出的短刃「叮当」落地,再不敢有半分动作。
「搜!」
戴义收刀,声音冷硬。部曲与不良人立刻散开,踹开各处厢房门扇。不多时,后院传来挣扎与呵斥,林令和赵盘被两名魁梧的甲士反剪双臂,拎鸡崽般拖到前院。
火把下,松脂味很重。林令踉跄站稳,惊魂未定,目光飞快扫过人群,旋即骤然定格。万年县不良帅张大敬?他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竭力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张帅!是我,林令啊!误会,定是误会!我们兄弟几个就是……就是来这破地方凑合一夜,什么都没干!今日怎折腾出这等架势?您帮帮忙,说和说和?」
张大敬面无表情,哼了一声:「误会?捉的就是你们!林令丶赵盘,你们的事发了!」赵盘闻言双腿登时一软,险些瘫倒,带着哭腔喊:「妻兄!我就说……」
「闭嘴!」林令猛力一脚踩在赵盘脚背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林令眼珠急转,目光在张大敬和周围右武候卫丶戴义等人身上逡巡,心中迅速有了判断——燕王的事不该这么快泄露。定是张大敬这厮为了凑数摸鱼,拿自己顶缸!
他咬牙,声音压得更低,语带威胁:「张帅,凡事留一线。别忘了,这些年我孝敬你的那些绢帛丶铜钱,还有东市那间铺子的乾股!做绝了,对谁都没好处!」
张大敬脸色骤变,正要开口,一旁的戴义已冷声打断:
「堵上嘴!带走!」
话音落,早有准备的部曲立刻将绑腿用的破布拆下,塞进林令丶赵盘口中。
呜咽声被堵回喉咙,两人眼中只剩惊恐与不甘。
戴义转向张大敬与一旁的右武侯卫校尉,语气似商量又似吩咐:「张生,黄校尉。人已拿下,事不宜迟,该去靖功坊赵宅丶林令家及东市署廨舍中搜查罪证。」
张大敬如蒙大赦,连忙挺直腰板,大声附和:「戴别将所言极是!县尊丶县尉还有郭将军丶吴国公等人可还在等着,某等速去搜查,不可使贼人有隐匿之机!」
此来带队的乃是郭钦麾下的校尉,论军职是不如戴义的。虽说戴义此来只充作「义勇」,可他到底也是堂堂别将,说话自有一番威势,右武侯卫众人下意识听从。
火把移动,甲士押着被捆扎结实丶堵住嘴的一干人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升道坊更深的夜色中。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与一摊迅速冷凝的暗红……
夜色稍沉,显德殿的灯火却还透亮,李世民正在书房中批阅奏章。如今新朝政开,百废待兴,有太多事需要处理,摆在眼前便显得千头万绪,甚或一团乱麻。
突厥去岁饮马渭水,逼他签了城下之盟,这是奇耻大辱。可他现在不能妄动,对突厥暂时只能以防御为主。国家禁不起远征大战的折腾,而今要优先休养生息才行。
第一件事,是人才。
没有人才,政令难行。可如今能与他入阁议事的,还只是中书丶门下及三品以上官员。太少了点,今后当扩大范围。再入阁议事的话,皆应命谏官随行,有失辄谏。
第二件事,是法令。
前隋酷法森严,遗毒至今,也该一并「拨乱反正」才对……
正想间,内常侍忽然入内,低声禀报导:「陛下,雍州长史府叩阙呈报,中书侍郎颜公(颜师古)已携奏报在外,请陛下急见!」李世民登时正色,立刻相召。
虽然自他继位伊始,便命五品以上中书门下要员夜间值宿,备候召见。可值宿官员主动夤夜叩阙,这还是第一次。雍州长史府能有什么急事?长安城?莫非……
正思忖间,近天命之年的颜师古已快步入内,利落地行礼见驾。
李世民起身过来,催问道:「是何要事?」
颜师古道:「陛下曾命雍州长史府调查吴国公被刺一案,已有进展。吴国公今晨疑似撞见了刺客,今夜宵禁后,右武侯卫丶万年县及茂德府别将戴义已将刺客擒获。」
李世民眉头微蹙,敏锐捕捉到了不谐之处,「戴义?一介茂德府别将,有何权责竟能擅自调动?」颜师古道:「他并未动用府兵,乃是携部曲为义勇,协助缉凶。」
李世民这才脸色稍缓,随后又讶异道:「就这事?」
这点小事,值得雍州长史府叩阙直报?值得他颜师古夤夜来见?
颜师古:「随后众人搜查罪人家宅,戴义在案犯赵盘家中搜出了燕王世子给贼人的密信。信中称燕王不日即将起兵『靖难』丶兵发长安!长史不敢擅专,这才……」
「什么?!」李世民霍然擡头,一脸惊异。
罗艺,要反?!
「可已确凿?」
「万年县连夜突审,两贼首供词各有不同,但足可印证。此事当非空穴来风。」
「信在何处?拿给朕看!」李世民伸出手,三张字迹簇新的纸张被小心递了过来。他一边展开,一边吩咐:「宣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杜如晦丶尉迟恭丶侯君集!
「万年县众人可在殿外?给朕一并召来,哦,还有那个戴义,俱都……」
正说着,他忽而一顿。反覆翻了翻信纸,面色古怪。这纸上写的分明只是普通的年节问候而已。而且,通篇看下来没有任何燕王丶世子的信令痕迹,哪里提及造反?
颜师古小心近前,提示道:「陛下,此信别有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