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殿偏殿,灯火通明,气氛凝肃。
李世民负手立于案后,捏着那两张从赵盘家搜出的密信。
在他身前,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杜如晦丶尉迟恭丶侯君集几人分列而立。而颜师古与郭钦丶戴义丶薛凌等人则位在侧后,他们刚刚才被轮番问询,此时并未被驱退。
「信上所言,该都看过了。」李世民声音低沉,「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方落,侯君集已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急切:「陛下,罗艺骁勇善战,当年归附时太上皇便赞其『名重海内』。而今他拥天节军在泾州,其弟罗寿还任利州都督。
「其兄弟二人已势成南北。再加上旧部薛万钧丶薛万彻兄弟就在长安!
「此二人亦都是当世勇将,一旦里应外合,兴兵作乱,后悔不及!臣以为,当立刻收捕薛氏兄弟及罗寿,还有那潜回长安的燕王世子,同时整军集粮,讨伐罗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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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谦稍安。」一旁,房玄龄眉头微蹙,出言颇为审慎,「陛下,此事尚未查证。燕王,重臣也。仅凭两名胥吏奸商的口供丶两封来历不明的信函,还不足为信。
「便是燕王真有异心,又何必寻这两个布衣?何必派其世子亲回长安?其麾下自有干练僚佐丶部曲可来处置这等物资转运之事。此中疑点颇多,尚待审慎查实。」
「诶,梁国公此言差矣。」长孙无忌摇头道:「谋反,大事也。非至亲心腹何以相托?且那林令丶赵盘二人口供虽细处有别,但大概指向相类,更有这书信为佐。
「燕王与陛下早有龃龉,过往更是唯息王马首是瞻。此时他已露反迹马脚而尚不自知,天赐良机!我正该攻其不备。若此时不动手,难道等他率天节军叩城长安?」
「不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侯君集立刻附和,战意颇高。不过,他还是小心瞥了尉迟敬德一眼。这位陛下身前的第一悍将,此时却显得颇为轻松,不以为意。
侯君集于是便缓缓呼吸,尽量显得自己不那么热衷。
杜如晦一直沉默着,见李世民目光扫来,才行礼开口,仍旧言简意赅:「陛下,燕王乃是朝中重臣,除吴王外其乃归唐诸将中功业最高者。而薛万彻又是息王旧部。
「若贸然处置,又无铁证,必引得归附外臣丶息王与海陵王旧臣人心惶惶……」
「杜公!此时如何能够顾忌这些?」侯君集闻言,立刻反驳,声调更高了几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罗艺此人,桀骜难驯,早年更是依附息王与陛下交恶。
「薛万钧丶薛万彻皆其旧部,是罗艺之心腹爱将。其若为内应,长安危矣!」
李世民一直不置可否,听到这时,他忽而问道:「敬德怎么看?」
尉迟敬德闻声抱拳,不在意道:「末将赞同房公丶杜公之论。目下并无实证,怎可轻言处置?便是李艺当真反了又能如何?天节军不过府兵一部,又并非是他旧部。
「若敢来长安,击溃便是。也省得发大军去泾州,劳民伤财。」尉迟敬德身材魁梧雄壮,此时心平气和说出这番话,更显得豪气纵横。侯君集闻言悄然翻了个白眼。
长孙无忌也瞥了尉迟敬德一眼,低声叹息。当年东征王世充时,寻相及刘武周麾下其他降将皆叛,屈突通丶殷开山等人立刻将尉迟敬德扣押,纷纷向李世民请斩。
彼时彼刻,合长孙无忌在内,更无一人替尉迟敬德求情。而今时今日,李艺此案的情景又如此相类,也难怪尉迟敬德对无证丶无据之事会是这般态度。可是……
长孙无忌再谏道:「陛下,关中人心未稳。去岁息王丶海陵王先在长安谋逆,之后突厥又大军来袭。若今次处置不及,天节兵再度叩临长安城下,朝野必将震动。
「陛下,快刀斩乱麻,合该早做处置才是。」
李世民没急着反馈,又看向颜师古,「颜公如何看?」
颜师古立刻行礼道:「臣工于政务,不通军略。故而,不敢妄言军事。不过,单以法度论,当前两项证据尚不能证实燕王谋反事。陛下或可先假以他事召其还朝。」
颜师古身后,戴义身形不动,可却已不动声色地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侯君集求战心切,房杜二公则更加深沉持重,在意朝局人心。长孙无忌丶尉迟敬德,两人分掌左武侯卫,拥长安外军丶「佽飞」卫士,可对待此事的态度截然不同。
在纵横家眼中,这些不同丶差异都是可以利用游说的机会。
不过戴义并未有丝毫逾越,此时仍旧安静垂首肃立,与雍州长史丶万年县令丶县尉几个一并充当着背景板。机会再如何众多,眼下也没有他开口发言的资格。
空闲之余,他则开始感叹李昊的预见之明。
昨夜李昊定计时,他便觉得可行。倒并非是坚信什么「燕王必反」,而是他早已预见,此事必会在重臣之中制造不同出分歧。有分歧就有争论,争论一来万事皆成。
因为谁也不会料到,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本意其实只是为了对付两个小角色。按小郎君的话说,就是——「为了这碟醋,才特意包的月牙馄饨」,甚是贴切。
接下来,不论燕王反与不反,这两个小角色都必死无疑。
燕王反,他们是燕王同党。
燕王忠,他们是构陷忠良。
正当戴义心中思忖时,耳畔忽而传来皇帝的声音——「戴别将,你有何见解?」
戴义猛地回神,发现众人的目光都向他投来,与他一样都是面露诧异。
长孙丶尉迟丶房丶杜丶侯,这几人都是陛下心腹,颜师古早在陛下还是敦煌公时就在追随。且这些可都是朝中高品重臣,是真的都能与陛下相对议事的。
可戴义?
区区从七品上的茂德府别将,此来不过是因为涉及案情,且证据由他发现而已。军国大事,陛下怎还特意问了他?一旁,薛凌丶姜修以及雍州长史几人都是一脸艳羡。
恍惚间,戴义想起昨日李昊与他说的那句话——「戴叔,改日陛下若与你问对,千万不要怯场。」公子那时起,莫非就已经想到了现在?
这怎么可能?
来不及多做思索,戴义先行一礼,不疾不徐道:「陛下,微臣以为,与其猜度丶讨论燕王之心丶薛氏兄弟是否有诡,不若『投石问路』,一试便知。」
「哦?」李世民捻了捻颌上连髭,「细言之。」
「唯」戴义目光扫过在场重臣,声音清晰沉稳:「可遣使直赴泾州,明诏燕王:长安查获密信,有人告举其谋反。令其即刻释兵权,独身还朝,赴大理寺受查自辨。
「使者出京,即可令沿途州县守令与闻。一则,示朝廷坦荡,朝野人心自安。二则,若燕王忠贞,坦然还朝,则流言自破,长安无风尘之警,仅待有司详查便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若燕王果有异志,见使者携此明诏,必不敢来。届时,其必会举兵作乱,反心自昭于天下。如此,朝廷即可名正言顺,发兵征讨。
「且沿途州县既已闻讯,必加戒备,可阻其猝然东进,使其无隙可乘。又如尉迟将军所言,天节军非其旧部,一旦发现被燕王裹挟造反,不日必将反杀贼人以勤王。
「届时,朝廷或可不战而定之。」
言罢,戴义再度躬身,退回原位。一时间,殿中众人的目光多有些发愣,还都聚集在他的身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料到,区区从七品上的别将竟能有这等眼光和见地。
唯独李世民勾起嘴角,微微颔首,几不可闻地呢喃道:「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