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那声音凄厉且悠长,就像是死神在耳边吹的一声口哨。
原本饱满圆润丶色彩斑斓的巨大气囊,此刻像是被顽童戳破的猪尿泡,肉眼可见地乾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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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了!漏大了!」
李泰顶着被烟熏黑的爆炸头,举着气压计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父皇!三哥!缝合线崩了!这尼龙布虽然防火,但那线不防火啊!」
「热气跑光了!浮力正在消失!我们要掉下去了!」
李恪一巴掌呼在李泰的后脑勺上,气急败坏地吼道:
「现在分析个屁的原理!赶紧想办法堵住啊!」
「堵?拿什麽堵?拿命堵吗?!」
李泰绝望地指着头顶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热气正欢快地喷涌而出,发出嘲讽般的啸叫。
整个吊篮瞬间失去了向上的托力。
那种令人心悸的失重感,如同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三个人的心脏。
刚才还意气风发丶吟诗作对的李世民,此刻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都捏得发白。
「护驾!护驾!」
「来人啊!朕要掉下去了!那个谁……辅机(长孙无忌)!玄龄!快来接住朕!」
李恪翻了个白眼,一手抓着麻绳,一手还要扶着快要吓尿的老爹。
「父皇!别喊了!咱们在三百丈高空!他们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他们也接不住啊!那只能是多几个人肉垫子!」
「那怎麽办?!朕乃天子,其实能摔死在这破篮子里?!」
李世民急得胡子乱颤,完全没了刚才「手可摘星辰」的豪迈。
「抓紧了!我要尝试迫降!」
李恪眼神一厉,死死盯着下方急速放大的长安城。
他猛地拉动一侧的风帆绳索,试图利用最后一点风力改变坠落的轨迹。
「往哪飞?往哪飞?!」李泰抱着黑铁锅瑟瑟发抖。
李恪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
「往水里!太液池!只要掉进水里还有救!」
然而,老天爷似乎今天铁了心要看大唐皇室的笑话。
那一阵妖风非但没有停,反而变本加厉,裹挟着这一坨正在急速漏气的「空中垃圾」,径直掠过了太液池的上空。
「完了……错过水坑了!」
李恪心凉了半截。
下方,红墙黄瓦飞速掠过。
那是太极殿……那是承天门……那是御街……
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脸生疼。
「啊啊啊啊!前面是墙!是墙!」
李泰指着前方一座巍峨的红色城楼,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朱雀门!
大唐皇城的正南门!
高达五丈,飞檐斗拱,巍峨壮观!
此刻,这座象徵着皇权威严的大门,在父子三人眼中,就是一堵通往地狱的鬼门关。
「撞上了!要撞上了!」
「父皇!缩头!抱团!保护好脸!」
李恪大吼一声,松开绳索,一把将还在发懵的李世民按得蹲了下去,然后一脚把李泰也踹倒在角落里。
他自己则猛地拽过那块备用的帆布,死死护在三人头顶。
近了!
更近了!
李世民甚至能看清朱雀门匾额上那几个烫金大字的纹路。
也能看清门楼上那几只正在打盹的鸽子惊恐飞起的羽毛。
「朕命休矣——!」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轰——!!!
一声巨响,震彻云霄。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碎裂声,还有布料撕扯的刺啦声。
「咔嚓!崩——!」
剧烈的撞击感传来,李恪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脑袋更是狠狠磕在了柳条筐的边缘,金星乱冒。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想像中摔成肉泥的剧痛。
也没有落地后的踏实感。
只有……摇晃。
剧烈的丶令人反胃的摇晃。
「吱呀——吱呀——」
那是木头承受重压发出的呻吟声。
过了许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李恪甩了甩发晕的脑袋,试探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还带着点重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朱雀门那根粗大的丶红色的立柱。
然后是头顶那精美的丶雕刻着瑞兽的飞檐斗拱。
最后,是脚下那空荡荡的丶距离地面足足有五六丈高的虚空。
「卧……槽……」
李恪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没掉下去?
他颤巍巍地探出头,往上看去。
只见那个巨大的热气球虽然已经彻底瘪了,像个破抹布一样缠绕在朱雀门高耸的飞檐翘角上。
而那些坚韧的尼龙绳和尚未烧断的麻绳,则奇迹般地挂在了飞檐的瑞兽铜饰上,打了个死结。
于是。
这个简陋的吊篮,就这样晃晃悠悠丶不偏不倚地——
挂在了朱雀门的正中央!
就像是一块风乾的老腊肉,在秋风中孤独地摇摆。
「朕……朕死了吗?」
脚下传来李世民颤抖的声音。
皇帝陛下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撅着屁股趴在吊篮底部,双手死死抱着那口黑铁锅,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如纸。
「父皇,好消息,没死。」
李恪揉着红肿的额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坏消息是……咱们挂住了。」
「挂住了?」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往外瞄了一眼。
这一瞄,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这……这是哪?」
「朱雀门啊。」
李泰也爬了起来,顶着那一头滑稽的爆炸卷,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破碎的气压计。
「父皇,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奇迹!」
「那个飞檐的夹角刚好卡住了我们的主绳索,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结构……」
「闭嘴!」
李世民和李恪异口同声地吼道。
「现在是讨论物理学的时候吗?!」
李世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结果刚一动,整个吊篮就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吱呀」声,猛地往下一沉。
「别动!千万别动!」
李恪吓得脸都绿了,死死按住李世民的肩膀。
「父皇!这破篮子承重有限!您再乱动,绳子断了咱们就真成肉饼了!」
李世民瞬间僵住,保持着一个撅屁股的姿势,动都不敢动一下。
「那……那现在怎麽办?」
「难道朕堂堂天子,就要像个灯笼一样挂在这里?」
「恪儿!快想办法!传旨让人来救朕啊!」
李恪趴在栏杆边,往下看了看。
此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了朱雀大街宽阔的路面上。
朱雀门下,几名早起负责洒扫的太监和禁军,正打着哈欠,慢吞吞地推开厚重的城门。
远处,早朝的钟声悠扬响起。
「咚——咚——咚——」
伴随着钟声,一辆辆挂着灯笼的马车,正从各个坊市驶出,汇聚向朱雀大街。
那是大唐的文武百官,正赶着来上早朝。
而在更远处,进城卖菜的农夫丶赶早市的商贩,也排起了长队。
李恪的嘴角疯狂抽搐。
他看了一眼满脸煤灰丶撅着屁股的李世民。
又看了一眼顶着爆炸头丶一脸呆滞的李泰。
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被挂烂了的蟒袍。
一种名为「社死」的巨大恐惧,瞬间笼罩了全身。
比刚才坠落的时候还要绝望。
「父皇……」
李恪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我觉得,咱们可能不需要传旨了。」
「为何?」李世民还没反应过来。
李恪指了指下面。
「因为……观众已经入场了。」
朱雀门下。
一个刚把城门推开一半的年轻禁军,伸了个懒腰,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
「嗯?今天这天色不错啊……咦?」
他的视线被门楼上那一团巨大的丶花花绿绿的东西吸引了。
这是什麽?
新的装饰品?
还是哪来的巨型垃圾?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
下一秒,他的下巴脱臼了。
只见那高高的飞檐之下,挂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柳条筐。
筐里,探出三个黑乎乎的脑袋。
中间那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
虽然被熏黑了,破了几个洞,但那龙纹依然清晰可见。
那个满脸黑灰丶胡子被烧了一半的中年男人,怎麽看怎麽眼熟。
年轻禁军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大了嘴巴,发出了今天早晨长安城的第一声尖叫:
「卧——槽——!!!」
「陛……陛下挂在城门楼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