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辰离开后，餐厅的喧嚣似乎也随之带走了几分。
彼得·舒尔茨和雨果·杜米尼尔-科潘并没有急着离开。两人又要了一瓶酒，随后拿着酒杯，缓步走出了餐厅，来到了波恩静谧的莱茵河畔。
夜风微凉，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这两位站在当今数学金字塔顶端的菲尔兹奖得主，此刻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雨果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率先打破了宁静。
「彼得，说实话，」雨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刚才吃饭的时候，我有那麽几个瞬间，感觉自己老了。」
舒尔茨靠在河边的栏杆上，那双总是闪烁着深邃光芒的眼睛望着虚空，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你才38岁，雨果。如果你都老了，那数学界就没有年轻人了。」
「不，你知道我指的不是年龄。」雨果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舒尔茨，「是指那种……那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你看到了吗？当我们谈论朗兰兹纲领的几何化障碍时，他的眼神。」
「看到了。」舒尔茨点了点头，语气变得严肃，「那不是困惑，也不是敬畏。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
「没错，就是猎人。」雨果深吸了一口气，「通常，一个大一的学生，哪怕是IMO满分，面对我们讨论的话题，能听懂就已经算是天才了。但徐辰……他不仅听懂了，他甚至在试图『拆解』我们的思路。」
「最可怕的是，」舒尔茨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他的工具箱太奇怪了。他用代数几何的结构去框住解析数论的误差，又用概率论的直觉去处理几何的边界。这种大杂烩式的打法，完全不讲道理，但偏偏……逻辑上无懈可击。」
雨果望着河面上倒映的灯火，突然开口，「你觉得，他像谁？」
「最开始，我觉得他像陶哲轩。」舒尔茨说道，「那种不拘一格的解题技巧，那种跨越领域的直觉，简直就是陶的翻版。」
「但今晚聊完之后，我觉得我错了。」
舒尔茨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
「陶哲轩是『问题解决者』。给他一个难题，他能用一百种方法解开它。」
「但徐辰……」
「他不仅仅是在解题，他是在试图构建一个新的框架，一个新的世界观。就像……格罗滕迪克。」
提到这个名字，两人的神色都变得肃穆起来。
亚历山大·格罗滕迪克，代数几何的上帝，现代数学最伟大的构建者之一。他重塑了数学的面貌，将数学从「解方程」变成了「研究结构」。
「格罗滕迪克……」雨果咀嚼着这个名字，苦笑了一声，「这个评价太高了。彼得，你是不是喝多了？」
「也许吧。」舒尔茨耸了耸肩，「但他那个CNTT变换，还有他对Motivic上同调的理解，确实让我看到了那种潜质。那种试图统一数论与几何，试图在混沌中寻找终极秩序的野心。」
「而且，」舒尔茨补充道，「他才十八岁。」
舒尔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我原本以为，CNTT变换只是他灵光一闪的产物，是一个漂亮的『孤品』。」
「但今晚聊过之后，我发现他脑子里装的东西，远比那个证明要庞大得多。他似乎在构建某种……更底层的丶通用的框架。」
「你是说……」雨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做『大一统』？」
「也许吧。」舒尔茨仰头喝了一口酒，「现在的数学界，分科越来越细，像是一座座孤岛。我们都在各自的岛屿上修筑高塔。但徐辰……他像是在海底铺设电缆的人。一旦让他把这些岛屿连通……」
舒尔茨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麽。
那将是数学界的一场海啸。
「你觉得他会来欧洲吗？」雨果问道。
「难说。」舒尔茨摇了摇头，「他很清醒，清醒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他知道自己要什麽，也知道哪里能给他什麽。欧洲也好，波恩也好，或者普林斯顿，对他来说只是『资源』，而不是『归宿』。」
「是啊。」雨果感叹道，「他身上有一种……很东方的特质。内敛，但骨子里极其骄傲。他不需要依附于任何学派，因为他自己，未来可能就是一个学派。」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莱茵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舒尔茨突然笑了，笑得很释然，也很期待。
「不过，雨果，你不觉得这很让人兴奋吗？」
「嗯？」
「数学界已经沉闷太久了。自从佩雷尔曼隐退，格罗滕迪克离世，我们虽然一直在进步，但总感觉少了点什麽。」
「现在，一条『鲶鱼』游进来了。」
「未来的十年，甚至二十年，我们不会寂寞了。」
雨果也笑了，他举起酒杯，对着波恩的夜空，对着徐辰离开的方向，轻轻碰了一下。
「是啊。能亲眼见证一个时代的开启，是我们的幸运。」
「或许，也是我们的不幸——因为从今往后，我们都得拼命奔跑，才能保证不被那个小家伙甩得太远。」
「敬数学。」
「敬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