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为了欢迎徐辰，刘伟提议去学校西门的「胖子烧烤」聚餐。
几瓶啤酒下肚，大家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徐神，走一个！」刘伟举着酒杯，一脸沧桑，「说实话，今天看你操作，我是服了。本来以为你们搞数学的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没想到干起粗活来也这麽利索。」
「师兄过奖了。」徐辰碰了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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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说道，「徐神，你来我们这『天坑』专业，是不是想不开啊？放着好好的金融丶计算机不去搞，非要来跟我们抢饭碗？」
「也不是抢饭碗。」徐辰说道。「就是觉得生命科学挺有意思的。而且现在的生物学，越来越依赖数学和计算了。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刘伟苦笑一声，「你那是不知道生物有多坑，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开盲盒。你永远不知道这一枪下去，长出来的是晶体还是霉菌。」
「是啊，」钱佳悦在旁边插嘴，一边剥小龙虾一边吐槽，「上周我跑那个WesternBlot，条带跑出来像个笑脸，我都快哭了。老板还问我是不是故意的。」
「生物太复杂了。」张嘉强说道，「物理和数学都有公式，只要参数对，结果就是确定的。但生物……同一个实验，上午做和下午做，结果可能都不一样。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我有毒。」
徐辰听着他们的吐槽，若有所思。
「其实，这就是我想来的原因。」徐辰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现在的生物学，太依赖经验和试错了。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如果能引入更多的数学模型，把这些不确定性量化，也许能找到一些规律。」
「难啊。」刘伟摇了摇头，「以前也有搞计算生物学的来过，最后都被这复杂的变量给劝退了。生命这玩意儿，它不讲逻辑。」
「也许只是我们还没找到它的逻辑。」徐辰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
「来来来，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张嘉强举起杯子，「为了徐神的加入，也为了师兄今年能顺利毕业，走一个！」
众人：「走一个！」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辰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喝得满脸通红的刘伟，突然想起之前张嘉强提过的一嘴。
「老刘，之前听嘉强说你运气不好，到底是怎麽回事？」
刘伟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迷离，苦笑了一声：「还能咋回事，课题黄了呗。」
他抓起酒瓶，给自己倒满，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沧桑。
「我博三那年，雄心壮志，选了个大课题——『HIF-X因子在肿瘤缺氧环境下的非线性调控机制』。这可是基于诺奖大佬格雷格·塞门扎的经典理论，要是做成了，发篇《NatureCellBiology》那是稳稳的。」
「结果呢？」徐辰问道。
「结果？」刘伟自嘲地笑了笑，「结果就是个笑话。我做了整整两年，重复了几百次实验，数据全是乱的！根本拟合不出那种漂亮的线性曲线！」
「老板说是我操作有问题，我也怀疑过自己。那段时间，我天天住在实验室，连女朋友都跟我分手了。我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搞科研，心态都崩了。」
「最后没办法，只能换课题。现在做的这个，就是个修修补补的活儿，混个毕业拉倒。」
说到这里，刘伟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角似乎有些湿润。
徐辰听着，心中却是一动。
「混乱的数据？」
「无法拟合？」
这听起来……怎麽这麽耳熟？
之前在物理系，张乐阳那个反铁磁材料的数据也是「混乱」的，结果被他用数学视角一看，居然是手性对称性破缺导致的非互易输运。
难道这次也是一样？
徐辰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正愁在生物方向找不到切入点。那些成熟的丶四平八稳的课题，对他来说太简单，也太无趣。
而这种被判了「死刑」的课题，这种连博五师兄都搞不定的「玄学」问题，才是真正的宝藏。
毕竟，对他来说，解决越是麻烦的问题，系统的经验值涨得就越多。
……
「老刘，你那个课题的数据和实验记录还在吗？」徐辰问道。
「在啊，都在硬碟里吃灰呢。」刘伟愣了一下，「怎麽，你有兴趣？」
「有点。」徐辰点了点头，「反正我现在也需要个练手的课题，不如让我试试？」
「行啊！」刘伟倒是很爽快，「你要是能把那堆烂数据救活，我叫你爷爷都行！明天我就拷给你。」
……
第二天，徐辰拿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死亡课题」的所有资料。
他先是花了三天时间，恶补了关于HIF（缺氧诱导因子）和肿瘤微环境的相关知识。
然后，他打开了那几千组实验数据。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散点图，确实如刘伟所说，呈现出一种毫无规律的「震荡」。
横轴是缺氧时间，纵轴是HIF-X蛋白的表达量。
按照经典理论，随着缺氧时间的增加，HIF-X应该呈现出一种单调上升，或者先上升后平稳的趋势。
但这些数据……
忽高忽低，像是在跳舞。
「有点意思。」
徐辰并没有被吓退。他打开MATLAB，开始尝试用各种数学模型去拟合。
「线性回归？不行，残差太大。」
「多项式拟合？也不行，过拟合了。」
「那就上高阶微分方程！」
徐辰祭出了他在数学系的大杀器。他假设这是一个复杂的动力系统，引入了多个变量和参数，试图强行描绘出这种震荡的轨迹。
然而，无论他怎麽调整方程，怎麽优化参数，模型预测的结果总是和实验数据相差甚远。
「难道是数据本身有问题？」
徐辰决定自己动手做实验。
……
他申请了试剂和细胞，严格按照刘伟当年的实验步骤，重新做了一遍。
培养肿瘤细胞，设置缺氧环境，定时裂解细胞，提取蛋白，电泳，转膜，显色……
这一套流程，徐辰做得如同教科书般标准。每一个步骤的时间控制精确到秒，每一种试剂的加样量精确到微升。
连旁边的钱佳悦看了都忍不住感叹：「徐神，你这操作，比机器人都标准。」
「这次肯定没问题。」
徐辰看着显影仪里逐渐清晰的条带，心中充满了笃定。
然而。
当他把灰度值读出来，输入电脑，生成图表的那一刻。
徐辰愣住了。
屏幕上，那条折线依旧像个心电图一样，上蹿下跳，毫无美感。
和他做出来的结果，跟刘伟当年做出来的「垃圾数据」，几乎一模一样！
「这……」
徐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数学不会骗人，操作也没有失误。
但结果就是不对。
「难道那位诺奖大佬的理论是错的？」
「不可能，那是写进教科书的经典理论，全球几千个实验室都在用。」
徐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涌上心头。
一直以来，他都坚信数学是解释万物的终极语言。无论是物理的粒子，还是AI的逻辑，都能被数学驯服。
但面对这团湿漉漉丶软绵绵的生物细胞，他引以为傲的数学工具，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难道生物学真的全是玄学？」
「难道生命系统，真的复杂到连数学都无法描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