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之行结束了。
从上海回到北大,徐辰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便投入到了另一场规格更高丶性质更严肃的准备中。
那就是即将召开的「新一代人工智慧产业发展战略座谈会」。
徐辰坐在椅子上,翻看着手里那份通过机要渠道送达的会议手册,心里暗自感叹。
这种规格的座谈会,早已脱离了单纯的学术研讨范畴,它是大国意志在科技领域的具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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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高级别的座谈会,通常由三方势力构成:
第一方是「出卷人」,也就是官方。主要是科技部丶工信部的大佬,他们负责制定宏观目标。
在这些决定未来十年国运的决策者眼中,技术细节可以模糊,但战略方向必须清晰。比如,他们会问:2030年我们的算力成本能不能降下一半?我们的AI逻辑推理能不能不再依赖昂贵的丶动辄被「卡脖子」的H100?
第二方是「答题人」,也就是产业代表。华为海思丶字节跳动丶通义实验室丶月之暗面……这些大厂的CTO或CEO会坐在一起,一边诉苦说技术难丶算力贵,一边伸手要政策丶要扶持。
第三方则是「判卷人」,也就是技术顾问。这一组通常由院士和顶级科学家组成,负责从理论层面评估:这些大厂吹的牛逼能不能实现?这个技术路线到底靠不靠谱?
他们是最后一道防火墙,防止国家战略被忽悠进死胡同。
而十九岁的徐辰,被安排在了第三组:技术顾问。
虽然他没有头衔,没有行政级别,但他手里握着SLRM的原始定义权。
不过徐辰发现自己其实没什麽好准备的。
SLRM的核心逻辑已经全部写在论文里了,剩下的就是产业界的「魔改」和「工程化」。
这就好比他已经把「核聚变」的公式写在了黑板上,至于怎麽造出那个耐高温的炉子,那是工程师们该秃头的事情。
徐辰并不完全清楚的是,他参加会议本身,其象徵意义就已经超越了学术讨论的范畴。
这种高级别座谈会向来遵循「半公开」的原则——虽然具体的会议纪要被列入绝密,但参会名单以及部分经过剪辑的现场影像,往往会通过当晚的《新闻联播》或主流官媒释放给全球。
在国际博弈的棋局中,这种涉及国家意志的会议,开会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烈的「风向标」信号。
虽然徐辰对产业界并不了解,能提供的技术建议也不多,但官方需要的,正是他坐在这个位置上。
这就好比在我国航天工程的电视直播中,镜头总会不经意地扫过那些二十出头丶却身居关键岗位的年轻总师助理。这种近乎「断层式」的年轻形象,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威慑力的软实力输出:它在向外界传达一个恐怖的信号——这个国家的科技根基不仅深厚,而且其未来拥有无限的容错率与可能性。
徐辰坐在那里,不需要多说什麽,他就是中国AI新生代的代表。
十九岁的年纪,坐在一群五十岁的院士和CEO中间,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远比任何技术参数都更能振奋人心,也更让对手感到不安。
……
出发的前几天,徐辰再次收到了参会流程的确认通知。
那是一套极尽详实的指引:从几点几分在哪辆车等候,到会议室的座位编号,甚至是茶歇期间的走位,都有一套严密的逻辑。
1月8日,座谈会正式开始的前两天。
按照华国开会的「传统艺术」,这种决定性的大会,必然会伴随着一系列的「会前会」。
俗称:对口型。
毕竟,正式会议上是有部级甚至更高级别的领导要听取汇报的。万一专家和企业家在现场吵得不可开交,或者技术路线出现了南辕北辙的争论,那不仅是效率问题,更是「政治定力」的问题。
于是,在西单附近的一座幽静丶没有任何招牌的内部招待所里,第一场「技术研讨预演会」秘密召开了。
招待所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会议室的门窗都经过了特殊的电磁屏蔽处理,白瓷盖碗里的茶水冒着热气,空气中透着一种只有在权力核心圈才能感受到的丶粘稠而严肃的压力。
徐辰在座位上坐定,环顾了一下四周。
坐在左手边的,是中科院自动化所的潘院士,国内模式识别的泰斗;旁边是清华交叉信息研究院的几位大牛。而坐在对面的,则是产业界的技术大牛,比如华为海思的首席架构师丶字节跳动的AI负责人……
其中,徐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梁文锋。
不同于那些传统的CEO,梁文锋在圈内,被公认为极少数能从底层数学逻辑一路杀到万亿参数工程落地的「技术统帅」。
就在2025年初,那篇震惊全球丶让矽谷巨头集体失眠的《DeepSeek-R1:通过强化学习激励大模型的推理能力》横空出世。梁文锋不仅是DeepSeek的创始人,更是该论文的核心作者与通讯作者。
因此,梁文锋作为技术顾问出现在这里,倒也并不奇怪。
……
主持会议的是科技部高新司的司长。他看向徐辰,语气温和却透着审视:「徐辰同志,明天的正式会议,部领导会重点询问SLRM架构对Transformer的替代可行性。几位专家对此还有些保留意见,咱们现在先『内部消化』一下。」
随后,几位来自中科院和头部大厂的专家轮流发言。
徐辰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大佬的发言非常有意思。他们并没有像在学术期刊上那样大谈算法优劣,而是更多地讨论「生态迁移成本」和「算力利用率」。
主流的声音是「谨慎乐观」。
在华国的决策语境里,「谨慎乐观」是一个很有深意的词。它代表着:方向是对的,但困难是巨大的,如果出了问题,是因为「谨慎」得不够;如果成功了,是因为「乐观」得有理。
徐辰作为SLRM的提出者,自然是「积极乐观派」。
但他心里清楚,SLRM是系统出品,其底层逻辑的超前性无法用目前的工程经验来解释。他拿不出那种特别扎实的证据,因此在面对专家们关于「大规模并行训练稳定性」的质疑时,他表现得异常沉稳。
他没有做过多的发散,只是针对专家们担心的几个数学层面的问题,进行了简短而精准的回答。
……
会议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最终形成了一份初步的结论报告。
司长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
「关于本次技术预演的结论,我们初步拟定为以下四个维度,大家听一下,看是否准确。」
「第一,在战略定位上,会议一致认为:SLRM架构不仅是技术层面的『局部创新』,更是具备『范式变革』潜力的原创性路径。它是我们实现算力底座『全栈自研』丶打破路径依赖的关键抓手。对此,我们要保持『战略定力』,坚持『适度超前』的布局原则。」
「第二,在技术评估上,专家组初步达成共识:SLRM在逻辑推理深度与能效比表现上,相较于传统Transformer架构具备『代差级优势』。虽然在大规模工程化落地方面仍存在『阶段性挑战』,但其底层数学逻辑严密,具备『跑通全流程的充分必要条件』。」
「第三,在实施路径上,建议采取『双轨并行丶增量替代丶试点先行』的稳健策略。不搞『一刀切』的推倒重来,而是在特定垂直领域开展『先导性应用』,在实战中完成生态的『叠代演进』。」
「第四,在资源保障上,部里将协调相关职能部门,通过『揭榜挂帅』丶『专项资金』等形式,引导社会资本与科研力量向该领域『高强度集聚』。同时,要建立『容错机制』,鼓励颠覆性创新。」
徐辰前几条听得似懂非懂,能明白大概要做什麽事,但也感叹这种官场人士精炼的语言表达能力。
不过最后一条徐辰还是听明白了。
容错机制翻译过来就是——钱管够,人管够,万一搞砸了,只要你是真在搞创新,上面不追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