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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卷宗

    第二天一早,陈才没让苏婉宁跟着去。

    「你今天去学校,下午有吴老的课别缺了。」

    苏婉宁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麽都没说,点了点头。

    她知道陈才是怕她看到卷宗里的东西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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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才骑车出了南锣鼓巷,穿过鼓楼大街往西,路上行人已经多了起来。

    卖早点的国营摊子前排着长队,一个穿蓝布罩衫的大姐端着搪瓷缸子接豆浆,旁边的老头蹲在马路牙子上啃油条,油渍顺着手指往下淌。

    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上班的工人骑着车子成群结队地往工厂方向涌。

    陈才到计委大院的时候刚过八点。

    宋处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飘出来一股子烟味。

    陈才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宋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旁边的菸灰缸里摞了四五个菸头。

    看样子他也是一早就到了。

    「坐。」宋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档案袋往陈才面前推了推。

    「东西在这儿,我昨晚看了一遍。」

    他掐灭手里的烟,靠在椅背上,表情不太好看。

    「陈才,这个案子比你想的要脏。」

    陈才没急着打开档案袋,先看了宋处长一眼。

    能让一个计委处长说出「脏」这个字,说明里面的东西不是一般的有问题。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一共三十七页,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字迹还算清晰。

    最上面是一份《关于苏德昌涉嫌隐匿资产案的调查报告》,落款日期是1966年9月。

    陈才一页一页地翻。

    前面几页是常规的调查流程记录,措辞生硬,套话连篇,看不出什麽名堂。

    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陈才的手指停了。

    这是一份证人证词记录,证人栏写着「王德发」,职务是「原苏德昌私营纺织厂会计」。

    证词内容是王德发指证苏德昌在公私合营期间私藏黄金三十二两丶美元现钞若干,并通过地下渠道转移至香港亲属名下。

    证词下方有王德发的签名和手印。

    再往下翻,第十二页。

    审核人签字栏里,三个名字排成一列。

    第一个:刘志强,轻工业部办公厅科员。

    第二个:赵国平,轻工业部办公厅副主任。

    第三个:周明远,轻工业部办公厅干事。

    陈才的目光在「周明远」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签字日期是1966年9月17日。

    他继续往后翻。

    第十五页,又一份证人证词。

    这次的证人叫「李桂花」,职务是「苏德昌家中保姆」。

    证词内容是李桂花指证苏德昌家中藏有大量金银首饰和外币,并多次目睹苏德昌深夜与不明身份人员接头。

    审核人签字栏里,同样三个名字,同样的排列顺序。

    周明远的签字赫然在列。

    陈才把这两页证词并排放在桌上,仔细看了看。

    两份证词的笔迹不同,但措辞结构几乎一模一样。

    「私藏黄金」「转移至香港」「深夜接头」——这些关键词像是从同一个模板里套出来的。

    更关键的是,两份证词的签署日期只差一天。

    一个会计,一个保姆,两个完全不同身份的人,在相隔一天的时间里,用几乎相同的措辞指证同一件事。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统一口径。

     陈才又翻到第二十三页。

    这是一份《关于苏德昌案处理意见的请示》,内容是建议将苏德昌定性为「隐匿资产丶里通外国」,没收全部财产,本人及直系亲属下放劳动改造。

    请示的起草人一栏写着:周明远。

    陈才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起草人。

    不是审核人,不是签字人,是起草人。

    这份直接决定苏家命运的处理意见,是周明远亲手写的。

    陈才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宋处长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没出声。

    「宋处长,这两份证人证词,王德发和李桂花,现在人在哪儿?」

    宋处长摇了摇头。

    「王德发七零年病死了,李桂花下落不明,户籍档案上写的是迁出,但迁往何处没有记录。」

    陈才点了点头。

    证人一死一失踪,死无对证。

    但证词还在,签字还在,起草人的名字还在。

    白纸黑字,抹不掉。

    「还有一件事。」宋处长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纸,「我让人查了一下苏德昌案当年的抄家清单,清单上写的是查获黄金十二两丶美元现钞折合人民币八百元。」

    他把纸推过来。

    「但证词里写的是三十二两黄金和大量美元。查获的数目和指证的数目对不上,差了整整二十两黄金。」

    陈才看着那张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二十两黄金。

    1966年的金价,一两黄金大约值一百五十块钱。

    二十两就是三千块。

    三千块在那个年代是什麽概念?一个工人不吃不喝攒十年都攒不出来。

    证词里说苏德昌藏了三十二两,实际只查出十二两,剩下的二十两去哪儿了?

    要麽苏德昌确实转移了,要麽根本就没有那麽多,证词是虚报的。

    如果是虚报,那虚报的目的是什麽?

    陈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没说出来。

    「宋处长,这份卷宗我能带走吗?」

    「副本你拿走,原件我替你锁着。」宋处长把档案袋重新封好,「陈才,我多说一句,这个案子牵扯的人不止周明远一个,你要动手就动乾净,别留尾巴。」

    「明白。」

    陈才把副本收进布包里,站起来。

    「对了,冯守正的材料呢?」

    宋处长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上海财经学院在职顾问,去年刚恢复的聘任,住在学院分配的教职工宿舍。身体还行,就是他夫人身体不好,糖尿病,去年住过一次院。」

    跟苏婉宁查到的信息吻合。

    陈才把信封也收进包里。

    「谢了,宋处长。」

    「别谢我。」宋处长重新点了根烟,「你那一百台电风扇月底能交吧?」

    「二十五号之前,一台不少。」

    「行,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陈才出了计委大院,骑车往北大方向走。

    路过东四的时候,他在一个国营副食店门口停了一下。

    店门口排着二十多个人,都是来买豆腐的。

    一个穿棉袄的大妈跟旁边的人嘀咕:「听说了没,大栅栏那个红河百货,肉罐头不要票,两块钱一罐,纯肉的。」

    「真的假的?不要肉票?」

    「千真万确,我邻居上礼拜买了两罐,打开全是肉,一点面都没掺。」

    「那可了不得了,供销社的罐头三毛五一罐还得要票,打开一看全是土豆。」

    陈才听了一耳朵,没停留,继续往前骑。

    现在口碑已经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