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他看过,进门先看到的是那个白虎化煞局。
老爷子苏正国是行伍出身,院子里摆的是镇宅驱邪的东西,讲究的是杀气丶煞气丶以刚克刚。
南宫家不一样,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件带着锋芒的东西,没有石狮子,没有墙角埋的泰山石敢当。
整个院子的布局温和得像一幅水墨画。
放慢了脚步,目光从左扫到右,从近扫到远。
苏家都能弄个白虎化煞局,没理由南宫家不整一个,他倒要看看,南宫家老爷子请的是哪位高人,摆的是什么局。
走了大概二十几步,他看清楚了。
主道路两侧种着两排竹子,不是那种粗壮的毛竹,而是金丝竹,节间距离均匀,阳光下泛着金黄色。
每两棵金丝竹之间夹着一棵金桂,树冠修剪得圆润整齐。
竹与桂交错排列,沿着道路一路延伸下去,像两条绿色的丝带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
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条路的布局,不是好看那么简单。
金丝竹,主文气丶主才思丶主心气稳定。
竹子中空外直,象徵虚怀若谷丶正直不阿,种在路两边,人从中间走过,相当于被两排文气夹着送进去。
金桂,主文运丶主名气丶主贵人运。
桂花自古就是科第吉兆,蟾宫折桂,说的就是高中状元。
又看了一眼院子的四个角,每个角都种着一棵罗汉松,位置卡得死死的。
东角一棵,南角一棵,西角一棵,北角一棵,四棵树遥遥相对,像四个沉默的卫兵,守着这片院子的四个方向。
这是镇角用的,四角稳住,气就不会散。
文气这种东西最怕外泄,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风水,被一阵野风吹散了,那就白费功夫了。
这四棵罗汉松的作用,就是堵住四个角,不让文气外泄,也不让外界的杂气冲进来。
目光从四角收回来,落在院子的正中央。
果然。
一张石桌,青石的,桌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温润,颜色发暗,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石桌不大,四四方方的,四条腿粗壮敦实,稳稳地扎在地面上。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靠北的位置是一方老砚台,靠东的位置是一个铜笔架,靠西的位置是一枚玉石镇纸。
文昌环庭阵,文运聚气阵。
不是那种霸道的东西,不伤人,不挡煞,不镇压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聚气。
温和,雅致,大气,不露锋芒,符合豪门格调。
长期受这种格局滋养的人,灵智会比常人高一些,天生带着一股书卷气。
不是那种刻意读书读出来的书卷气,而是从骨子里被风水养出来的气质。
比如南宫悠容,站在人群中,你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的脸,是她身上那股安安静静的气质。
叶奕的目光从石桌上移开,落在前面带路的南宫风云身上。
看着南宫风云的后脑勺,看了两秒,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合着没有这个阵法,这小子的智商都算偏低的。
南宫风云走得正欢,突然感觉后脑勺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顶上扫了一下。
回过头,正好对上叶奕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端详的物件,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哥,怎么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叶奕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笑意。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命好。」
南宫风云以为他说的是投胎投得好。生在南宫家,有钱有势,从小什么都不缺。
嘿嘿笑了两声,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神色。
下巴微微抬起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自豪:
「嘿嘿,投胎好,这没办法,先天优势。」
叶奕看着他那个样子,没有接话,也没有解释,有些事情,解释了也没用。
几个人穿过竹桂夹道的小路,绕过中央的石桌,走到正厅门口。
两扇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怀德堂」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颜体,笔力雄浑,骨架硬朗,像是一个性格方正的人写的。
叶奕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身后的徐天丶柱子和吴奇。
「老徐,柱子,老吴,你们在这里等着,别乱走。」
「明白。」徐天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
叶奕转过身,跨过门槛,大厅比院子更让人意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位下方。
男人穿着西装或中山装,女人穿着旗袍或套装,年纪大的有五六十岁的,年轻的二十出头。
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头看手机。
空气里弥漫着茶香丶香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菸草气息。
叶奕扫了一眼,心里大概估了一下。
苏家那次,来的人不过二十多个,已经算得上大阵仗了。
这里,少说也有近百号人挤在这间大厅里,要不是这厅够大,根本站不下。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大厅里的声音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抬起头,看向门口,上百双眼睛,有审视的,有好奇的,有冷淡的,有探究的,还有几双带着笑意的。
叶奕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厅最里面的主位上。
那里坐着一位老人,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向后拢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唐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笑容,也没有严肃,就是那种很平静的丶让人看不出深浅的表情。
叶奕的目光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看到那双眼睛里有笑意。
叶奕心里动了一下。
什么情况?满意?笑意?不是下马威?
他进门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冷脸丶刁难丶沉默丶故意晾着他丶让人给他难堪。
唯独没想到,老爷子眼睛里会有笑意。
上百号人站在这里,不是来给他施压的?那摆这么大阵仗是为了什么?
有什么值得老爷子把七大姑八大姨全叫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