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风,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姜冰凝怀里的婴儿,睡得正沉,岁月静好,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报—!”
一声嘶哑的呐喊,划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头盔歪斜,满身尘土。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血与火的颤抖。
“启禀将军!”
“八百里加急!北境急报!”
纪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姜冰凝心中也咯噔一下。
斥候从怀中掏出一支被血浸透的蜡丸竹管,高高举过头顶。
“大周…大周撕毁国书,大军压境!”
“榆林、定远、安西三城…已于昨日,尽数失守!”
最后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姜冰凝和纪凌的耳边炸响。
东临城刚刚平定,他们甚至还未班师回朝。
北境,就已燃起了滔天战火。
纪凌一把接过竹管,捏碎蜡丸,取出里面的密信,一目十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传我将令!”
纪凌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冰。
“大军即刻开拔!一个时辰后,班师回朝!”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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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如铁。
纪云瀚身着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似水。
那封来自北境的急报,被他狠狠地掷于殿前。
“欺人太甚!”
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低吼,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纪云瀚的眼底,燃起了两簇怒火,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
“这是在打我北荻的脸!”
“这是在告诉全天下,我纪云瀚,是个可以任人欺辱的软弱君王!”
殿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无一人敢在此刻触怒龙颜。
纪凌与姜冰凝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刚刚赶回。
他们甚至来不及换下铠甲,便直接入了宫。
纪凌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陛下,东临城之乱已平。臣,请战北境!”
纪云瀚眼中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些许,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冰冷的决断。
“纪凌。”
“朕命你即刻点齐京中十万兵马,即刻北上!”
“朕要你,将他们夺走的,给朕加倍夺回来!”
“朕要你,用大周皇室的血,来洗刷我北荻的耻辱!”
“臣,领旨!”
纪凌重重叩首。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姜冰凝从纪凌身后走出,对着龙椅的方向,缓缓屈膝。
“臣请命同往边境,共御外敌。”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一位老臣的目光,落在了姜冰凝怀中的婴儿身上,欲言又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纪云瀚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看向纪凌,眼神里带着询问。
纪凌转过头,看着姜冰凝眼神复杂。
“冰凝,你……”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安睡的孩子。
姜冰凝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也知道满朝文武在顾虑什么。
但她更知道,这一战,她非去不可。
她抱着孩子,转身,看向纪凌也看向满朝文武。
“孩子尚小,可以托付于母亲照料。”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但大周之战,非同小可,此战关乎国运,更关乎我母亲的声名。”
“国难当头,我岂能安坐上京,独善其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臣子,声音陡然凌厉。
“更何况,臣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东临城之战便是明证!我必须去!”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纪凌看着她眼中的火焰,看着她那份坚韧与担当,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队列中,另一个身影站了出来。
是纪乘云。
他依旧是一身玄甲,沉默如山。
他上前一步,对着纪云瀚单膝跪下。
“陛下。”
“臣,也请命跟随同赴北境。”
纪云瀚看着殿下这三人。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了龙椅,眼中的暴怒,彻底化为了君王的沉稳与威严。
“准!”
“三日后,大军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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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京郊,长亭。
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姜冰凝一身银色软甲,英姿飒爽。
她将怀中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母亲柳静宜的手中。
“母亲。”
“悦蓉的孩儿…就拜托您了。”
柳静宜的眼眶,早已泛红。
她接过那个小小的生命,紧紧抱在怀里。
“去吧。”
柳静宜的声音有些哽咽。
“只是…冰凝,你定要平安回来。”
“嗯。”
姜冰凝重重地点了点头,不敢再多看孩子一眼。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她猛地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驾!”
战马嘶鸣,绝尘而去。
柳静宜抱着孩子,站在长亭下,望着女儿那道银色的背影,汇入钢铁洪流,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天际。
柳静宜低下头,轻轻地哄着他,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她看着怀中这个眉眼间与姜悦蓉有几分相似,却又注定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孩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痴儿……”
“你们,都是痴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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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日夜兼程,直奔北境。
风沙漫天,铁甲如林。
姜冰凝一身戎装,与纪凌并肩策马,行在队伍的最前方。
一路上,姜冰凝话很少。
她的目光,总是望向北方,那片被战火笼罩的天空。
她在推演战局,在分析敌我,在思考如何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夺回失地,赢得胜利。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却不是战场的厮杀。
而是姜悦蓉死前,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嫉妒,没有了癫狂,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满足。
仿佛在说:姜冰凝你输了。
你救了我的孩子,你就背负上了我的仇恨。
你赢了天下,却输给了我。
姜冰凝不知道,自己用爱去浇灌,究竟能浇灌出一朵怎样的花。
还是说,无论她如何努力,这颗种子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结出仇恨的果实。
“在想什么?”
纪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察觉到了她的沉默。
姜冰凝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
纪凌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在颠簸的马背上,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无论前路是什么,我都陪着你。
姜冰凝反手握住他。
不管姜悦蓉布下的是什么局,不管前路有多少荆棘,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
大周。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