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炭火,爆开一粒火星。
姜冰凝的思绪,被这轻微的声响拉了回来。
这样的兵,她也曾有过。
可这一世,又是谁?
是谁在模仿她?或者说,是谁继承了她的东西?
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名狼卫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报!”
“禀将军!敌军主力大营,出现溃乱!”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
吴清晏立刻追问:“怎么回事?”
“鹰嘴崖的败兵逃回主营,似乎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敌军正在拔营,他们像是在撤退!”
姜冰凝猛地站起身。
她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锋利如刀的决断。
“全军戒备,谨防有诈!”
“是!”
然而,敌人的退意,比想象中更加坚决。
一个时辰后,第二份军报传来。
敌军主力已后撤三十里,丢弃了大量的辎重。
又过了一个时辰。
敌军已全线撤出镇北关防区,朝着北境之外的方向,仓皇退去。
这一场来势汹汹的北境之危,竟以这样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鹰嘴崖一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镇北关的城墙上,当确认敌军彻底退走的消息传来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劫后余生的喜悦,淹没了一切。
纪凌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沸腾的军营,紧绷了数日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姜冰凝,想分享这一刻的胜利。
可他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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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
金銮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龙椅上的纪云瀚,脸色阴沉。
自从北境三城失守,他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殿下的文武百官,更是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风尘。
“北境八百里加急!镇北关大捷!”
纪云瀚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龙袍下的身躯,甚至在微微颤抖。
“再说一遍!”
信使高举着手中的蜡封军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启禀陛下!镇北关大捷!”
“我军三千铁骑,夜袭鹰嘴崖,大破敌军万人奇兵!”
“敌军闻风丧胆,已于今晨全线溃退,北境之危已解!!”
“好!”
纪云瀚一把抢过军报,迅速撕开。
他越看脸上的喜色越浓,最后竟是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纪凌!好一个姜冰凝!”
压抑了多日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扬眉吐气的狂喜!
殿下的百官,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潮水般的恭贺声中,纪云瀚意气风发。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回荡在整座金銮殿。
“有功将士,皆官升一级,三军犒赏!”
圣旨一下,举国欢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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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关。
欢庆的声浪,却被隔绝在一方小小的营帐之外。
姜冰凝倒下了。
就在纪凌回头看向她的那一刻,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断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纪凌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落地之前,将她揽入怀中。
怀中的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惊人。
“快传军医!”
纪凌的怒吼,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惶。
军医来了,结论只有一个。
心力交瘁,积劳成疾,急火攻心,这才倒下。
连日不眠不休的征战,殚精竭虑的谋划,早已将她的身体掏空。
她一直都只凭着一股意志在强撑。
如今敌军一退,人也就倒了。
纪凌挥退了所有人。
他坐在床边,寸步不离。
帐帘被轻轻掀开。
纪乘云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伤口还渗着血,脸上却写满了焦急。
“她…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纪凌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姜冰凝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那是一种,不容任何人介入的姿态。
纪乘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可他也看到了纪凌眼中的血丝,和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决绝。
他明白了。这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时间,在昏睡中流逝。
一日,一夜。
姜冰凝的睫毛,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写满了疲惫与憔悴的脸。
纪凌。
他就坐在床边,似乎是刚刚睡着。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纪凌的眼睛猛地睁开。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可千言万语,仿佛都在这一眼中,交换完毕。
姜冰凝看着他,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依旧没什么力气,却坚定地伸向他。
纪凌几乎是立刻,就握住了她的手。
“我在。”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姜冰凝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回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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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在镇北关休整了三日。
第四日,拔营启程班师回朝。
姜冰凝的身体依旧虚弱,只能待在马车里。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荒芜的北境,渐渐被南方的绿意取代。
战争的阴霾,似乎正在远去。
马蹄声在车窗旁,不紧不慢地响着。
纪凌策马,与她的马车并行,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行在队伍的最前方。
“冷不冷?”
他会时不时地靠近车窗,低声问一句。
“要不要喝水?”
他递过来的水囊,永远是温热的。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话,可这份沉默却并不尴尬。
反而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潺潺流水的温暖。
车队后方。
纪乘云勒着缰绳,默默地跟在后面。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并行的身影和马车上,他看着纪凌为她拉下被风吹起的车帘。
看着他偶尔侧过头去,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马车里便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样的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一幅他永远也画不进去的画。
纪乘云收回了目光,抬头看向了辽阔的天空。
他知道这些画面终是与他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