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一愣。
“老夫这辈子跪过三个人。爹娘和恩师。爹娘生养之恩,恩师教导之恩,老夫心甘情愿跪。其他人——不管是皇帝,还是你摄政王,老夫一概不跪。老夫就站着给你打仗,行不行?”
林毅看着他。
然后笑了。
“哈哈哈哈!”
“只要老帅愿意给我打赢仗,比跪着磕一万个头都管用。”
齐德成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虽然笑得很淡,但林毅看得出来,这老头的心结解开了。
“好。”齐德成站起来,花白的头发披散着,满身血污,但依旧腰板笔直,“老夫齐德成,从今以后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他没有跪,只是深深地弯了一下腰,然后直起身来。
林毅上前,伸出手去。
齐德成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来。
两只手仅仅握在一起。
一只年轻有力,一只布满老茧。
“齐帅,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周水师都督。”
“水师都督?”齐德成愣了一下。
“对。”林毅松开手,“我会给你拨三千人作底子,加上你自己带的两千多人,凑满五千。以后要扩编,你自己看着办,船只装备由我来负责,你只需要训练和打仗。”
齐德成心里一阵翻涌。
水师都督,五千人的底子和自主扩编权。
这可比南宫雄开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实在一万倍啊。
这简直就是封疆大吏了。
“不过——”林毅话锋一转,“你得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江南的人脉还在不在?”
齐德成想了想:“有一些老部下还在各地任职,但这次兵败的消息传回去之后,恐怕有不少人会跟老夫划清界限。不过,那些真正跟老夫有过命交情的,应该还会认我。”
“够了。我需要你跟那些人保持联络,摸清楚江南四大家族的底细。谁家有多少私兵,粮仓在哪里,水路怎么走,哪些地方可以登陆。这些情报你要比任何人都清楚才行。”
齐德成明白了。
林毅不仅要打江南,还要打得又快又准。
“王爷放心,这些东西老夫心里都有数。给老夫十天时间,我把江南的山山水水都给你画出来。”
“好,那今天先休息,明天我让人给你安排营帐和人手,你的兵我会发饷的,跟北境军一个标准,不会亏待他们。”
齐德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重重点了一下头。
林毅转身走向帐帘。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对了,齐帅。”
“嗯?”
“你那个副将王猛,人还不错,脑子也行,就是脾气太急了点,打仗的时候不够冷静。你回头好好调教调教他,以后水师用得上。”
齐德成又愣了一下。
林毅连王猛都看上了?
“老夫知道了。”
林毅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纳兰库正靠在一根木桩子上,手里还攥着佩剑。
看见林毅出来,赶紧迎上去。
“王爷,那齐德成——”
“搞定了。”
纳兰库眼睛一亮:“他答应了?”
“嗯。从今以后,他就是大周水师都督了。”
纳兰库吸了口气,然后咧嘴笑了:“嘿,好嘛,末将还以为他不会同意呢……嗐,老王爷说得没错,这人确实是个人物,能被王爷收服,也是他的福气。”
林毅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了,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被点亮。
京城方向还在放鞭炮,远远的能看到一些火光在天际线上跳动。
“纳兰。”
“末将在。”
“明天一早把所有俘虏集中起来。愿意留下的登记造册,不愿意留下的发五两银子路费放他们走。伤兵先治伤,治好了再说。阵亡的敌军也好好安葬,别扔在野地里不管。”
纳兰库愣了一下:“敌军的阵亡者也安葬?”
“他们也是人,也有爹娘妻儿。打仗的时候是敌人,死了就不是了。”
纳兰库沉默半晌,心说,我主果然是非常之主啊。
“末将遵命。”
“嗯。我在营里过一夜,明天再回城吧。”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天终于彻底放晴了。
金灿灿的阳光洒向京城大街小巷,把昨天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都给冲淡不少。
城外战场上,北境军将士们还在打扫残局。
十几万俘虏被分批看管,阵亡将士的遗体正在被一具一具收殓登记。
纳兰库下了严令,不管是自己人还是敌军的尸体,都不许随便扔在野地里,必须妥善安置。
而城门口,林毅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身后跟着一千名神机营将士和五百名北境精锐。
这些人经过一整天的血战,铠甲上还残留着血迹,有的人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人脸上贴着伤药,但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建功立业的骄傲。
城门缓缓打开。
林毅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从西城门走进了京城。
可刚进城门洞,他就微微愣了一下。
只见城门里面的大街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老百姓。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消息,说摄政王今天要进城。
天还没亮,街道两边就挤满了人。
卖豆腐的老赵头,卖水的李二嫂,梅菜巷胡同里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那些前两天吓得把门钉死的小贩们——全都出来了。
有的站在门板上垫着脚往这边看,有的爬到了屋顶上,有的把自家小孩架在脖子上。
整条街上黑压压的一片脑袋。
安静。
一开始是安静的。
所有人都在看。
看那个骑着黑马,穿着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血污铠甲的年轻人。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王爷!”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王爷万岁!”
“摄政王万岁!”
“王爷万岁啊!!”
喊声从街道两边炸开,像潮水一样往四面八方蔓延。
老百姓们挥着手,跳着脚,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把手里的帕子扔到空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挤在人群最前面,冲着林毅的方向使劲磕头,嘴里喊着:“王爷啊!您救了咱们的命啊!”
“宝儿快看!那就是摄政王!就是他保住了咱们的家!”
“王爷!您是咱老百姓的福星啊!”
林毅骑在马上,看着两边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又哭又笑的面孔,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前世当特种兵的时候,执行过无数次任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任务结束后会有这么多人站在路边迎接他。
那个时代的英雄,是无名的。
可这个时代不一样。
这些老百姓是真心实意地在感谢他。
不是因为什么官职,不是因为什么爵位,就是因为——他保住了他们的家,保住了他们的命。
林毅深吸口气,在马上抬起右手,朝着两边的百姓挥了挥,然后中气十足地大喊。
“百姓万岁!”
街上一下子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老赵头的手举在半空中;李二嫂端着的茶碗差点掉地上。-;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百姓万岁?
自古以来,万岁这两个字是谁才能用的?
那是皇帝的专属。
是龙椅上面那位爷才配享用的。
可今天,摄政王居然冲着他们——冲着这些卖豆腐的、卖水的、种地的、打铁的普通人——喊了一声,百姓万岁?
老大爷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浑浊的老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他活了八十多年,经历过三代皇帝,可没有哪一个皇帝拿他们当人看过。
在那些龙椅上的人眼里,老百姓就是蚂蚁,就是可以随便搜刮的钱袋子,就是打仗时候拉去充数的壮丁。
可这个年轻的摄政王,刚刚拿命挡住了二十万大军,挡住了那些要闯进来烧杀抢掠的兵痞子。
然后他回来了,没有像那些将军一样趾高气昂,也没有像那些官老爷一样鼻孔朝天。
他说——百姓万岁。
他拿我们当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