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瞪了沈听风一眼,示意他闭嘴。
这时候提钱,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
老夫人挥挥手,开始和稀泥。
“大半夜的,闹得鸡飞狗跳。”
“风儿刚回来,身子虚,先带秋池去歇着。”
阮秋词吸了吸鼻子。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夫君。”
她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撒泼打滚。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风一吹就散了。
沈听风听到这声唤,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过来。
只见阮秋词坐在雪地里,发髻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那双眼睛,红得像是兔子。
“这三年。”
阮秋词撑着地,指尖抠进雪里,冻得通红。
“我在佛前跪断了三根经筒。”
“为了给你祈福,我抄了九九八十一卷往生咒。”
“我的眼睛哭瞎了,大夫说那是伤了肝经,以后见不得强光。”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那里,曾因为日夜哭泣而溃烂红肿。
“我以为你在黄泉路上孤单,怕你没钱打点鬼差,年年清明中元,我烧的纸钱能堆成山。”
“我甚至想过……”
阮秋词凄然一笑,目光落在沈听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想过随你去了,也好过在这世上受人白眼,守着个空荡荡的牌位过日子。”
“可原来……”
她顿了顿,视线移向那个被沈听风护在怀里、面色红润的余秋池。
又看了看那地上一片狼藉的酒肉残渣。
“原来夫君没死。”
“原来夫君是在温柔乡里,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原来我这三年的眼泪,流得像个笑话。”
字字泣血。
句句诛心。
院子里的下人们都低下了头,有的婆子已经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太惨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男人?
沈听风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是有苦衷的。
可看着阮秋词那双死寂的眼睛,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突然就堵在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拐杖顿地的闷响。
老夫人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她见不得大儿子被这么多人指指点点,更见不得沈听风那一脸愧疚的窝囊样。
“够了!”
老夫人厉喝一声。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沈家虐待了你!”
她指着阮秋词,唾沫星子横飞。
“风儿没死,那是天大的喜事!”
“你不高兴也就罢了,还要在这儿翻旧账?”
“怎么?你是巴不得风儿真的死了,好让你继续当那个清闲寡妇?”
阮秋词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夫人。
“母亲,您怎么能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
老夫人冷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显得刻薄无比。
“若是你是个贤惠的,早就该把秋池接进府里,好生伺候着。”
“如今风儿把人带回来了,你不但不感激,还要在这儿摆脸色,装可怜。”
“这就是善妒!”
“就是犯了七出之条!”
老夫人越说越来劲,目光落在余秋池的肚子上,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我告诉你,阮氏。”
“秋池肚子里怀的,可是我们沈家的长孙!”
“那是沈家的命根子!”
“你若是容不下她们母子,那就是容不下沈家的列祖列宗!”
“到时候,别怪我老婆子不讲情面,一纸休书让你滚回阮家去!”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阮秋词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仿佛沈听风的出轨、诈死,都是为了沈家的香火大业,是功德无量。
【气死我了!这老太婆还要不要脸!】
【这就是古代的恶婆婆吗?拳头硬了!】
【女鹅别怕,二叔要爆发了!】
阮秋词垂下头。
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哭声。
实则,她是在看弹幕。
看着满屏都在骂沈家母子,看着大家都在心疼她。
这就够了。
火候到了。
“呵。”
一声冷笑,突兀地响起。
打破了老夫人的嚣张气焰。
沈辞远站在雪地里。
他没穿大氅,只着一身单薄的劲装,手里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剑。
风雪落在他眉间,化作冰水流下。
却冷不过他眼底的寒意。
“母亲。”
沈辞远开口了。
他没看老夫人,而是看着那个被沈听风视若珍宝的肚子。
“您口口声声说,这是沈家的长孙。”
“说大哥是沈家的功臣。”
“说嫂嫂善妒,不配做沈家的媳妇。”
老夫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道:“难道不是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那就来算算吧。”
沈辞远打断了她的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既然大哥没死,这三年却躲在外面逍遥快活。”
“那我想问问。”
沈辞远指着这慈安堂里亮如白昼的灯火。
“这灯油钱,是谁出的?”
他又指着老夫人身上那件万字纹的锦缎披风。
“这衣裳料子,是谁买的?”
他的手指一一划过院子里的众人。
“这满院子丫鬟婆子的月钱,是谁发的?”
“还有大哥在外头养外室、喝花酒、住大宅子的银子。”
“又是从哪儿来的?”
老夫人一噎。
眼神有些闪烁。
“自……自然是公中出的。”
“公中?”
沈辞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家还有公中吗?”
“父亲去世时,留下的那点家底,早就被大哥拿去疏通关系,赔了个精光。”
“这三年来,沈家没有一分进项。”
“全府上下几十口人,吃喝拉撒,人情往来。”
沈辞远猛地收住笑,目光如刀,直刺沈听风那张惨白的脸。
“每一两银子,每一个铜板。”
“都是嫂嫂的嫁妆!”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沈听风张大了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可搜肠刮肚,却找不到半个字。
因为沈辞远说的是实话。
他没死,但他也没赚钱。
他在外面挥霍的那些银票,都是老夫人偷偷塞给他的。
而老夫人的钱,是从阮秋词那里“要”来的。
“三年。”
沈辞远伸出三根手指。
“整整三年。”
“大哥在外面温香软玉,花天酒地。”
“嫂嫂在府里缩衣节食,变卖首饰,填补沈家这个无底洞。”
“就连母亲您每日要喝的那碗燕窝,都是嫂嫂当了她娘家陪嫁的金镯子换来的。”
沈辞远转头看向老夫人。
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您喝着嫂嫂的血,吃着嫂嫂的肉。”
“现在却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