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能卖阮家一个人情,日后也好周转。
更何况,一个寡妇……不,一个活寡妇,离了也就离了。
“好。”
沈之山咬了咬牙。
“我这就让人去办。”
“慢着。”沈辞远叫住他,“不仅是和离。”
“她的嫁妆,一分不少,全部带走。”
“还有,大哥曾在外面养的那房外室,以及他私吞的那些军饷,若是父亲不想让御史台知道……”
沈辞远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
“那就把阮家当年被坑走的那些银子,连本带利,一并还回去。”
沈之山肉疼得脸皮直抽抽。
那是好大一笔银子啊!
可看着沈辞远那副“不答应就鱼死网破”的架势,他只能忍痛点头。
“行!都依你!”
笔墨很快备好,端放在那张被沈辞远踹翻又扶起的红木桌案上。
砚台里的墨汁浓黑如夜,映着沈之山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
沈听风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不想签。
签了这字,他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没了阮家的钱袋子,以后他还怎么在京城的销金窟里挥霍?
“爹……”
沈听风抬起头,那张脸上涕泗横流,看着好不可怜。
“能不能不离?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待秋词……”
“砰!”
沈之山一脚踹在他心窝上,半点没留情面。
“哪那么多废话!”
这一脚踹得极重,沈听风闷哼一声,整个人蜷成了虾米。
沈之山现在看这个大儿子,那是怎么看怎么厌烦。
若不是为了这蠢货,他何至于被老二拿捏住把柄?
何至于要把那到了嘴边的阮家肥肉吐出去?
“签!”
沈之山暴喝一声,震得屋顶的积灰都落了几分。
“若是不签,你也别想活过今晚,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列祖列宗!”
沈听风被这一嗓子吼没了魂。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抓起那支狼毫笔。
笔杆子在他手里重若千钧,墨汁滴滴答答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团污渍。
阮秋词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往日夫妻情断的悲戚。
就像是在看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只有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这一天,她等了两辈子。
上一世,她在这个吃人的后宅里熬干了血泪,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这一世,她终于能干干静静地走出这扇门。
沈听风的手抖得厉害,那个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丑陋不堪。
最后一笔落下。
他又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那红色的印泥刺痛了阮秋词的眼,却也让她心头那块大石轰然落地。
沈之山一把抓过和离书,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甩给阮秋词。
“行了,拿着东西,滚吧。”
他背过身去,不想再多看这个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儿媳妇一眼。
“以后你与沈家,再无瓜葛。”
阮秋词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她仔仔细细地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着。
然后,她没有走。
反而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另一本册子,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侯爷且慢。”
沈之山猛地回头,眉头皱成了“川”字。
“你还想干什么?”
“字都签了,你还赖着不走?”
沈辞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茶壶碎片,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那股子无形的压迫感,却让沈之山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阮秋词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却让沈之山后背发凉。
“侯爷说笑了。”
“既然要断,自然要断个干净。”
她翻开那本册子,手指在上面一行行划过。
“这是我当年嫁入沈家时的嫁妆单子。”
“红珊瑚树一座,东珠两斛,苏绣屏风四扇,京郊良田三百亩,东街铺面五间……”
阮秋词声音清脆,报菜名似的念着。
每念一样,沈之山的脸皮就抽搐一下。
“这些东西,都在库房里锁着,你自己去搬就是!”
沈之山不耐烦地挥手。
“库房?”
阮秋词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侯爷怕是贵人多忘事。”
“那红珊瑚树,两年前被老夫人拿去送给了宫里的贵妃娘娘,说是沈家的孝敬。”
“那两斛东珠,大爷说是要拿去打点上峰,至今没见个响动。”
“至于那几间铺面……”
阮秋词转头看向地上的沈听风。
“大爷为了养外室,早就偷偷把地契抵押给了赌坊。”
沈听风把头埋在裤裆里,一声不敢吭。
沈之山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些事,他多少知道一些,只是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毕竟那是儿媳妇的嫁妆,进了沈家的门,那就是沈家的东西。
用了也就用了。
谁能想到,这软柿子有一天会拿着账本跟他算总账?
“那是以前!”
沈之山咬着牙,“如今既然要分,那些没了的东西,我也变不出来!”
这是打算耍无赖了。
阮秋词也不恼。
她又翻过一页。
“变不出来没关系,折现便是。”
“按照市价,再加上这几年的利息。”
“另外……”
阮秋词指着账本后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三年,阮家为了支持侯爷的军需,前前后后送来了白银八万两,粮草五千石。”
“当初侯爷可是写了欠条的,说是暂借。”
“既然如今两家没了亲戚情分,这笔烂账,是不是也该清一清了?”
沈之山瞪大了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你这是抢劫!”
“那些钱是你爹自愿孝敬的!说是给沈家贴补家用!”
“孝敬?”
阮秋词收起笑容,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侯爷若是认我这个儿媳,那便是孝敬。”
“可如今和离书已签,我是阮家的女儿,你是沈家的侯爷。”
“阮家是皇商,每一笔银子都有账可查。”
“侯爷若是想赖账,那咱们就去御前分辨分辨。”
“看看这拿儿媳妇嫁妆养外室、吞亲家银子充军饷的事,说出去好不好听!”
“你!”
沈之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阮秋词的手指都在哆嗦。
他这辈子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什么时候被一个妇道人家逼到这个份上?
眼前的虚空中,弹幕疯狂滚动,喜庆得像是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