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门前的闹剧,随着锦衣卫的介入,散得干干净净。
地上的血迹被下人提水冲刷,很快便渗入石缝,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看热闹的百姓意犹未尽地散去,嘴里还在嚼着刚才那出大戏。
沈辞远没有进府。
他站在台阶下,目光在阮秋词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转身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玄色的披风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留一队人,守在这。”
他对身侧的副官吩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门内的阮秋词听见。
“任何人不得擅闯,违令者,斩。”
那副官抱拳领命,手一挥,十名锦衣卫便如铁塔般立在了听雨轩大门两侧。
煞气腾腾,生人勿近。
阮秋词站在门槛内,看着那道策马远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句话带来的温度。
红梅在一旁拍着胸口,惊魂未定。
“吓死奴婢了,幸亏沈将军来得及时。”
“若是真让那几个泼皮闯进来,咱们这宅子以后还怎么住人。”
阮秋词收回目光,转身往里走。
“即便他不来,我也不会让他们踏进这门槛半步。”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刚才被羞辱的恼怒。
回到书房,阮秋词重新坐回案前。
那本没看完的账本摊开着,她却没了看下去的心思。
刚才那一出,看似是地痞流氓见色起意,实则处处透着诡异。
那个张屠夫,满嘴污言秽语,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名节”二字上。
什么“二手货”,什么“破鞋”。
这不仅仅是求亲,这是要毁了她在京城的立足之地。
是要把她的尊严,扔在地上踩碎了,还要吐上两口唾沫。
谁会这么恨她?
谁会用这种下作手段,只为了恶心她?
阮秋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几张脸。
沈听风?
不像。
他那个人,虽说渣,但极好面子,这种市井手段,他还要脸,做不出来。
老夫人?
她刚被气晕过去,此时怕是还在床上躺着,没这个精力。
那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女鹅在想什么?这还用猜吗?】
【肯定是那个哑巴毒蛇和白莲花联手了呗!】
【刚才那个乞丐不是说了吗,有人给了银子,还是个戴帷帽的女人。】
【盲猜一手叶苏荷,那女人舌头没了,心更黑了。】
【还有那个余秋池,别看她柔柔弱弱的,刚才在正堂那招借刀杀人玩得挺溜。】
眼前飘过的弹幕,印证了阮秋词心中的猜想。
叶苏荷。
余秋池。
一个没了舌头,一个怀了身孕。
这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凑到了一起。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阮秋词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既然知道了是谁,那就好办了。
“红梅。”
“奴婢在。”
“备车。”
红梅一愣,看了看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小姐,这么晚了,咱们要去哪儿?”
阮秋词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深色的斗篷,系在身上。
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去诏狱。”
有些账,还是当面算清楚比较好。
诏狱,位于皇城西北角,是锦衣卫关押重犯的地方。
终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泛着潮湿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寻常人走到门口,都要被那股阴森之气吓得腿软。
阮秋词的马车停在巷口。
守门的锦衣卫见有人来,刚要喝止,却在看到阮秋词手中那块腰牌时,瞬间噤声。
那是沈辞远的腰牌。
见牌如见人。
“阮姑娘,这边请。”
狱卒恭敬地引路,态度与对待旁人截然不同。
阮秋词跟着狱卒,穿过长长的甬道。
两旁的牢房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或是低沉的呻吟。
红梅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阮秋词的衣袖,大气都不敢出。
阮秋词却面色如常。
死过一次的人,对这些人间炼狱,反倒没那么恐惧了。
走到尽头的一间刑房前,狱卒停下了脚步。
“姑娘,人就在里面。”
“只是这几个泼皮嘴硬得很,刚才用了刑,才吐了点东西出来。”
阮秋词点点头,推门而入。
刑房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张屠夫三人被绑在刑架上,早已没了白日里的嚣张气焰。
身上皮开肉绽,血水顺着裤管往下滴。
见到阮秋词进来,张屠夫费力地抬起眼皮,浑身都在发抖。
“姑……奶奶……饶命……”
“俺真的……真的不知道那是您的府邸……”
阮秋词走到他面前,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
她声音清冷,在这封闭的刑房里,带着回音。
“不知道我是谁,却知道我刚和离?”
“不知道我的底细,却知道拿半扇猪肉来羞辱我?”
“张屠夫,你这谎撒得,未免太拙劣了些。”
张屠夫哆嗦了一下,眼神闪躲。
“是……是街坊邻居说的……”
阮秋词轻笑一声。
她转过身,从烧红的炭盆里,拿起一根烙铁。
那烙铁通红,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红梅吓得捂住了嘴。
阮秋词拿着烙铁,一步步逼近张屠夫。
“我这人,耐心不好。”
“你若是想替那背后之人顶罪,我不介意成全你。”
“只是这诏狱里的手段,你应该还没尝遍。”
“听说这烙铁烫在身上,能听见皮肉滋滋作响的声音,还能闻到一股肉香。”
“你是杀猪的,应该最熟悉这味道吧?”
烙铁离张屠夫的胸口越来越近。
那种灼烧感,尚未触碰,便已让他魂飞魄散。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我说!我说!”
张屠夫哭嚎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是个女人!是个戴帷帽的女人!”
“她给了俺一百两银子,让俺去听雨轩闹事!”
“她说只要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把你……把你的名声彻底搞臭!”
阮秋词手中的动作停住。
“那女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戴着白纱……”
张屠夫喘着粗气,拼命回忆。
“不过……不过她是个哑巴!”
“她不会说话,那是写在木板上给俺看的!”
果然是叶苏荷。
阮秋词将烙铁扔回火盆,溅起几点火星。
“除了她,还有谁?”
张屠夫愣了一下。
“没……没别人了……”
“再想想。”
阮秋词的声音陡然转冷。
“一百两银子,对于一个被家族厌弃的哑巴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她哪来的钱?”
张屠夫被她这一吓,脑子倒是转得快了些。
“对……对了!”
“俺看见她那个丫鬟,腰上挂着个荷包。”
“那荷包料子极好,上面绣着……绣着几根竹子。”
“俺当时还纳闷,这丫鬟穿得普普通通,怎么用得起这么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