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中午，陆摇才醒来，带着宿醉后的酸涩与无力，他挣扎着坐起身。
昨夜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俱乐部包间里叶军醉倒后的大笑声，以及后来王婉君和陈佳玲搀扶他上车的模糊片段。之后的事情，像不是很清楚了。
他洗漱一番，看到手机上信息没他想要看到的，就有点小失望。
他想他的未婚妻了！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房门被敲响了。
陆摇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会是谁？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陆摇彻底愣住了。
是叶军。
叶军眼白中还有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和清明。他手里提着个纸袋，看到陆摇开门，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看看你这‘海量’的兄弟，酒醒了没有？”
“叶……叶哥？”陆摇着实吃惊，连忙侧身让开，“快请进！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而且……你这酒醒得也太快了！”
“这点酒，睡一觉的事儿。”叶军大咧咧地走进来，将纸袋放在桌上，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房间，“地方不错，清净。找你还不简单？问佳玲要的地址。”
陆摇给他倒了杯水，也在对面坐下。叶军的突然到访，而且是在清醒状态下，意义完全不同。这意味着昨晚的酒桌情谊，叶军是认的，而且似乎有进一步深交的意思。
“叶哥，你……没事吧？昨天喝那么多。”陆摇问。
“我能有什么事？”叶军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陆摇一支，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陆摇，昨天喝得痛快，话也说了不少。但我这人，酒桌上的话，听一半信一半。今天来，是想跟你清醒地聊聊，正式交你这个朋友。顺便，听听你这次来京城，到底想办什么事，看看我这个新认的兄弟，能帮上什么忙，或者……有没有必要帮。”
他的话直白，甚至有些粗粝，但恰恰是这种直接，让陆摇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官场弯弯绕的、属于他们那个圈子的交往方式——先看对眼，再谈利益；先认兄弟，再看值不值得投资。
陆摇也点着烟，沉默了片刻。
“叶哥，既然你问，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陆摇坐直身体，目光坦诚地看着叶军，“我这次来，是为了大龙县一个码头改扩建项目。我们县有条江，条件不错，但码头太老太小，严重制约发展。我们想建一个现代化的内河码头，打造成连接上下游的枢纽。这事，我之前走了正规渠道，去部里拜会了一位处长，但人家一句话就把我顶回来了——级别不够，让我回省里、市里，由上级出面推动。”
他苦笑了一下：“道理我懂，但现实是，我们市里、省里重点项目太多，我们大龙县排不上号，靠常规途径，三五年都未必有戏。县里等不起，老百姓也等不起。”
叶军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陆摇继续道：“我们那个码头，如果纯粹民用，竞争太大，也很难凸显独特性。但大龙县那段江道，历史上就有驻军，地理条件有隐蔽性和战略纵深。我在想，能不能……以军民融合的名义来推动？平时，码头由地方运营，服务民生经济；战时或特殊时期，可以迅速转为军用，保障物资和人员运输。这样，项目的战略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审批的优先级和通过的几率，或许能大大提高。”
他说完，看着叶军。
叶军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抽着烟，眯着眼睛，似乎在消化陆摇的话，也在评估这个想法的可行性和价值。
过了好一会儿，叶军才缓缓开口：“军民融合码头……有点意思。你小子，脑子挺活。这不光是给地方修个码头，这是给部队在地方上弄个潜在的保障点，是双赢，甚至多赢。”
他掐灭烟头，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摇：“建这么个码头，从技术上说，不算什么难事。只要规划合理，资金到位，地方配合，以我们这边的资源和人脉，运作下来，问题不大。甚至，比你走正常民用项目审批，可能更快，更顺。”
陆摇的心跳骤然加速。叶军的话，等于承认了他有这个能力！
“但是，”叶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现实，“陆摇，我帮你，不是做慈善。我得看到这事能成，而且成了之后，对我们这边，对你，都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对我们这边，多一个潜在的保障节点，加强区域影响力，当然是好处。对你呢？”
他看着陆摇：“你说你为了大龙县人民，这话我信，也佩服。但光有这个不够。这个码头如果真建成了，那是天大的政绩，能改变一个县命运的大工程。这份政绩，必须得落在能掌控它、能把它用好、并且能和我们这边保持长期良好关系的人手里。换句话说，得落在你陆摇手里，或者至少，是在你绝对掌控的时期建成。”
叶军继续说道：“你现在是个县委秘书长，听着不错，但距离真正主政一方、说了算的县长、县委书记，还差着关键一步。而且，官场变动快，今天你在大龙县，明天说不定就被调走了。如果码头建到一半，或者刚建好，你就走了，换上个不知根底、甚至和我们不对付的人来接手，那这码头对我们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给你做了嫁衣？”
陆摇沉默。叶军说的，是赤裸裸的现实政治逻辑。
“所以，我的条件是，”叶军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你想建这个码头，可以。但我需要看到，你能在大龙县站稳脚跟，并且有足够的权力和任期来保证这个项目从建设到运营，都在你的主导或强烈影响之下。最简单的标准——你当上大龙县的县长，或者县委书记。而且，不是只干一年半载，至少要保证三五年的主政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这份政绩，最终能牢牢贴在你陆摇的名字下面，成为你更进一步的基石。”
他盯着陆摇的眼睛：“帮你，是帮你这个人，也是帮我们自己未来在江东省、在江州市的布局。你上去了，我们这条线才算真正扎下了根。这个码头，就是我们给你搭的第一级台阶，也是我们之间合作的第一个见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摇感到口干舌燥，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风险巨大。一旦答应，就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叶军背后的那个圈子，与军方背景的势力深度绑定，未来的道路将更加复杂，也可能更加凶险。但同时，机遇也前所未有。如果成功，他将一举打破大龙县的发展僵局，获得瞩目的政绩，更将得到一个强大而隐秘的助力。
他需要这个码头，大龙县需要这个码头。而他，也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和更高的平台，去做更多想做的事。
思虑再三，陆摇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叶军：“叶哥，我明白。这个条件，我接受。我会尽全力，在最短时间内，争取到大龙县县长的位置。码头项目的前期工作，我会马上启动，同步进行。请叶哥放心，我陆摇不是过河拆桥的人。这个码头，既是大龙县的生命线，也会是我们之间友谊和合作的桥梁。”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叶军一拍大腿，笑了起来，“痛快！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边会尽快安排人去你们大龙县实地看看，做个初步评估。你也抓紧你那边的事情。咱们保持联系。需要什么支持，遇到什么难处，随时开口。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两人又聊了一些细节，叶军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拍了拍陆摇的肩膀：“兄弟，路还长，一步一步走踏实。我看好你。”
送走叶军，陆摇靠在关上的门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人生的轨迹，从这一刻起，将发生重大的偏转。
接下来的两天，陆摇在京城并未急着离开，他也如愿收到了未婚妻的电话。
林小瑶。
与林小瑶的见面，安排在什刹海附近一家闹中取静的茶馆。她容貌绝美，穿着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纤长的脖颈。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些。
“来了？”她看到陆摇，微微一笑，如春风拂过湖面，浅浅的涟漪，却动人肺腑。她亲自执壶，为他斟上一杯明前龙井，动作行云流水。
“嗯。你……好像瘦了。”陆摇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还好。家里事情多，有点费神。”林小瑶轻描淡写，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尝尝，今年的新茶。”
茶香氤氲，两人之间却有种微妙的沉默。
“家里……没催你？”陆摇问得有些艰涩。他知道，以林小瑶的家世和年纪，婚姻早已是家族议事日程上的重要事项。
林小瑶抬起眼帘，静静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催，自然会催。但我跟他们说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陆摇心中一震。
“我也在等。等一个人，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本，站到我家人面前，告诉他们，他能给我安稳的现在和可期的未来。”
陆摇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漾出几滴。他听懂了。林小瑶等的人，是他。
而她所要求的“底气和资本”，绝非财富，而是政治上的成就和地位。至少，也要是副厅级，才有可能入得了林家的眼，才有可能在那种高门联姻中，保有起码的平等和尊重。
“我会在这里，等你来提亲。”林小瑶语气轻柔，却斩钉截铁，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为她清冷的气质增添了几分鲜活。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缠绵情话，只有最朴素的承诺和最根本的要求。这很林小瑶，也恰恰击中了陆摇心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部分。他需要这份等待，这份信任，也需要这份鞭策。
“我明白了。”陆摇重重地点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是诺言，“等我。”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对坐着喝茶，偶尔交谈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但空气中流动的，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沉甸甸的期待。
窗外，夕阳西下，给什刹海镀上一层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