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素材,自然是要写进风物志的了。
回去的路上,白晓生不放过任何机会,一路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同时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起行文用词。
标题就用「金丹大派一朝覆灭,炼气小修万里乞讨」!
没等张世石回答,白晓生便自顾自地抚掌赞叹:「嗯,对仗工整,朗朗上口,引人好奇……真不错!」
张世石脸色发黑,闷声不响,只当耳旁风。
白晓生却愈发起劲,开始琢磨往文章里添点「小花边」——比如给那秦长老安个好色之名,编派他误中流花宗美人计,这才私开山门,引狼入室……
「要不这样,」白晓生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诱哄的语气,「你透露些楚秦门覆灭的内幕给我,我便将《南楚红裳传》里那些……不太雅驯的词句,酌情删改一番。如何?」
张世石脚步微顿,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条件……他确实有些心动,但转念一想,自己本是为了救这老小子,如今反倒要被他威胁着出卖宗门内幕来交换?
未免太亏。
他依旧闷着头走路,不接话。
白晓生见他似有意动,又添了把火:「看你穷得叮当响,卖了书,分你润笔之资。」
张世石看了白晓生一眼,语带讥讽:「前辈一本书,连抄带卖,拢共也就千把灵石,还得与书坊丶书商分润,落到我手里,能有几瓜几枣?」
被戳中痛处,白晓生也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萧索:「识文断字的凡民太少,誊抄起来太慢。若非如此,以某这文名,一书刊行,售个几万本也是等闲——那才叫值钱。」
张世石心中一动,问道:「不能印刷麽?」
「印刷?」白晓生嘴一撇,颇为无奈,「只听闻稷下城那边有刊印工坊,印的多是儒家圣贤典籍,或者话本小说。齐云一带重道轻文,凡民十之八九目不识丁,白山就更加,全是白痴,整个一蛮荒之地,谁耐烦搞这些?」
张世石恍然。
他在黑河无所消遣时,也翻过不少闲书,有从楚秦山带出的旧籍,也有在飞梭市集上淘来的。确实,十之八九都是手抄本,偶有印刷的,也多是《道德经》丶《南华真经》这等道门典籍。
如此看来,这修真世界的「文化产业」,着实粗陋。
一个念头悄然在他心中萌芽:若能教导凡民识字,组织他们誊抄书籍,甚或尝试雕版印刷……发财是不能,但多少是条活路。
心中默默思量着这条路的可行性,忽的灵光一闪,想出一个应对白晓生的法子。
「内幕……我可以给你。」张世石边走边道,「但有个条件——你得换了地名丶人名,不可直书其名。否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担不起。」
「那不成!」白晓生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换了名姓,那还叫『风物志』?那成了杜撰的小说,无凭无据之物,谁肯买帐?卖不上价!」
张世石忍不住腹诽:您那《楚红裳传》不也是捕风捉影丶胡编乱造?怎的到了我这儿,就非得「有凭有据」了?
「至少是某亲耳所闻,有人言之凿凿!」白晓生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吹胡子瞪眼地维护自己那点「权威」。
张世石心下鄙夷:说的人若是信口开河,你照单全收,与胡编乱造又有何异?
他有心将原着中楚红裳的真实情事告知,楚红裳何等人物?
元婴真人,南楚之主,还是个爆炸脾气!
若因自己多嘴,引得她雷霆震怒,莫说他张世石,便是整个楚秦门,恐怕也要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算了。
就白晓生这性子,轻狂为文,迟早都要栽跟头。
自己所能做的,大概也只是尽力让他这跟头栽得轻些,别真摔得万劫不复罢了。
当下他便与白晓生讨价还价,几番进出之后,最终议定:由张世石「出卖」楚秦门覆灭的内幕细节,换取白晓生删除《楚红裳传》中过于不堪的情色描写。
「话先说在前,」白晓生挑起眉毛,「故事得足够精彩才行。我靠这个吃饭,故事乏味,可换不来我动笔删改。」
精彩?
秦长老一乾瘪老头哪来的「精彩」?
要精彩,自然得换主角。
他在心中默默对那位已入赘安家的前任掌门道了声歉,随即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话说,在我楚秦门老掌门还在时,内定的第四代掌门姓秦名斯言,其人资质不凡,但更为引人注目的,却是他不世出的容颜,真个风姿卓绝,引无数人倾倒。一次偶然,他遇上了敌对宗门流花宗的一位女修,名唤安红儿……」
他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骨架,悄然套在了秦斯言与安红儿身上。
只不过,故事里的「家族世仇」,被他替换成了「宗门对立」;那阻挠爱情的权力觊觎者,自然就是不讨喜的秦长老。
齐南城昏黄的街灯下,张世石娓娓道出一个缠绵悱恻而又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
少年掌门与敌门女修一见锺情,私定终身;阴险长老察觉后百般阻挠,同时介绍了一名附近女修强行撮合;恋人被迫分离,却情比金坚;最终,为守护爱情,年轻掌门毅然抛下宗门权位与家族责任,携爱私奔,远走他乡。而失去了主心骨与正当继承人的楚秦门,内部矛盾彻底爆发,给了外敌可乘之机,终至山门倾覆。
张世石讲得投入,白晓生听得入神。
名着之所以为名着,其内核的生命力与感染力,即便跨越世界,改头换面,依然动人心魄。
张世石终止讲述之后好半晌,白晓生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中精光闪烁,连呼:「过瘾!当真过瘾!」
他再也顾不上调侃张世石,转身便朝书坊疾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得加印……至少得多加一千本!这般好故事写进去,何愁不风行白山!」
张世石望着他匆匆消失在书坊门内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市喧闹,即便在这僻静一角,山道行人依然络绎不绝。
一壶灵酒,几碟小菜,随意的找了个酒家用过晚餐,张世石重又上路,去赴那广汇阁高和元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