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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进阶 一

    连续奋战多日,终于有所收获,张世石早已疲惫不堪,但这一觉却是睡得噩梦纠缠。

    一会儿是古吉奔行中突然尸首分离,脖颈处鲜血狂喷,离身而去的脑袋却还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一会儿是何玉手持长剑,于黑雾中回眸,眼神冰冷如九幽寒潭……

    醒来时已是正午。

    匆匆洗漱,赶到山下石室时,几个弟子正在忙碌,见他姗姗来迟,面上还有深深的倦色,纷纷停手问候。

    「掌门师兄,你脸色不太好?」黄和关切道。

    「可是昨日外巡太累?」古吉凑过来,眨着眼。

    何玉也停下手中搅拌的药钵,带着一丝疑问安静看来。

    张世石目光掠过几张年轻的脸,在何玉面上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张俊秀出尘丶此刻写着些许关切的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冷酷地谋杀同门!

    当然,那是在原着中。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勉强笑了笑:「无妨,昨日有些乏了,打坐过了时辰。」

    几个少年不疑有他,反而有些愧疚。

    古吉挠挠头:「都怪我们修为不济,许多杂事还要掌门师兄操心。师兄你多歇息,这些活儿我们多做些!」

    说着便抢过张世石手边的配料盆,用力搅拌起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黄和默默加快了手中提炼的节奏,秦唯喻似懂非懂,也跟着更卖力地捶打泥坯。

    何玉没说什麽,只是低下头,继续研磨手中的矿物粉末,俊秀的脸在石室窗口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张世石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南下以来,年纪最小的三个——何玉丶古吉丶秦唯喻,关系尤为亲近。

    秦唯喻懵懂,常是古吉拉着玩闹,何玉虽大多时间独自修行,但偶尔被古吉硬拖去打斗丶试验新法术时,眼底也会掠过些许属于少年的鲜活笑意。

    原着中事务没这麽多,二人相处时间更多,情谊只会更深。

    可就是这样的何玉,在独得遗迹秘密后,会对古吉下杀手。

    大抵是因为古吉偶然察觉了端倪吧。

    古吉本就机灵,书中没有分灵阵,众人都在主穴修行,巧合之下发现何玉出入石台,或者有出入的痕迹,是很有可能的事……

    张世石思绪翻滚,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锁在何玉身上,想着那根透明的丶致命的丝线,眼神一时未能收敛,透出几分凌厉的杀意。

    何玉有所察觉,害怕道:「掌门师兄?」

    张世石骤然回神。

    「哦,」他迅速移开目光,随手拿起一块金属锭掂了掂,状若随意道,「无事。只是昨日在外巡看时,撞见一只黑河毒蜥,个头不小,藏在泥沼里。本想动手,却被它溜了。脑子里一直琢磨着该如何杀它,有些走神。」

    「黑河毒蜥?」古吉果然第一个被吸引,眼睛发亮,「在哪看见的?」

    黄和与何玉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就连秦唯喻也停了捶打,眼巴巴望过来。

    张世石笑道:「那东西藏在黑雾深处,偶然得见罢了。等再过些时日,第一场雪落下,毒雾消散,才是咱们打猎的好时机。」

    提到狩猎,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早先定下却一直未实施的规矩,当下朗声道:

    「既然要准备冬日狩猎,便需提前演练配合,考校个人身手。本门『擂台赛』,便定于本月月底,阚林长老前来讲经之后举行!」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兴奋。

    尤其是古吉,几乎要跳起来:「真的?掌门师兄!怎麽个比法?」

    「简单。」张世石目光扫过黄和三人,「咱们按修行排,炼气初期的四人一组,我跟何玉一组;初期组四人胜的跟我们这组败的打;若胜,再跟我们这组胜的打。阚林长老在场,可保大家无所顾忌,全力施为。到时名次高低,将直接决定下个季度在灵脉各穴中的修行时辰!」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摩拳擦掌丶跃跃欲试,当日工作之馀,各人便都去锻炼身手,古吉带着猴子躲去了后山,何玉闭门演练,只有秦唯喻笨笨的,跟着沈昌丶黄和挨打陪练。

    张世石倒不是很在意,这帮小家伙跟他还有不小的距离,即便何玉,也只是刚到四阶,灵力池子远逊,输给他才是笑话。

    他的心思依然还在那条透明丝线上。

    当晚他静坐石台之上,久久不能入定。

    身前是那块已经被他抚摸得光洁溜溜的【遁地金螈遗蜕石】,萤石的光晕为它镀上一层朦胧的轮廓。

    他试图收摄心神,进入观想,可那根透明丝线的冰冷触感,何玉清澈眼眸下的莫测人心,古吉爽朗笑容背后可能的命运……种种画面,却如附骨之疽,在识海中反覆纠缠。

    他并非天真之人,前世基层做事,见惯利益纠葛丶世态炎凉。

    但他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杀情同手足的师兄弟」这样的至恶。

    他所接触的,与这种恶最接近的,还是人贩子拐走远亲家小孩一事。

    虽然近距离的接待过远方表姐,亲眼目睹过她的痛苦,亲耳聆听过她的恳求,但到底还是远亲,他没有看到过,更没有抱过那个丢失的娃,也从没近距离接触过人贩子,距离罪恶还是有一点距离。

    何玉不同,这是几个月来日日呆在一起,一起睡大铺,一起布阵,一起做工……

    他才14岁,虽然明知道原着中的他是个冷血无情之人,但每日里相处,张世石还是不由自主地把他与古吉丶秦唯喻同列,当成队伍中的幼崽看护。

    所以此刻他有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目光落回眼前的化石。

    粗糙的外壳,内里暗金色的骨骼脉络在观想中愈发清晰。

    万千的物种拼命向前,亿万年在泥泞与黑暗中拼命演化,最终的目标是人?

    人是如此不堪,何以称万物之灵?

    也不对,何玉固然不堪,另外的几个同门还是在原着中表现出了对楚秦最大的忠诚与奉献。

    自己如此看不惯何玉丶看不惯盗婴,也证明了内心里自己与他们的截然不同。

    「人之为人,究竟为何?」

    一个宏大到近乎无解的问题,在此刻纷乱的心绪中浮现。

    思绪开始漫无边际地飘荡。

    人之为物,似乎体照世间万物?

    有人「仁义」,一如仁兽麒麟,不履生虫,不折生草。

    有人「凶猛」,一如猛虎下山,咆哮震谷,百兽震惶。

    有人「阴冷」,一如蛇隐于草,伺机而动,一击致命。

    有莫测如神龙,有胆怯如鼠,有贪婪如豺狗,有憨厚如牛马,有残忍如狼……

    世间万物俱备于人。

    一念及此,张世石既感悚然,又觉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