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不过三四月光景,楚秦门残存的六名弟子中,竟已有两人接连破境。
这在寻常门派或许不算什麽,可放在一个刚刚遭遇灭门丶漂泊千里丶落脚于黑河这般绝地的微末小派,便如同久旱后的甘霖,黑夜里的火星,意义截然不同。
尤其是张世石的突破,五层到六层,看似一层之差,实则是炼气期中段与后段的分野,是灵力从「溪流」向「小河」质变的关键一步。
多少修士困在此槛前,蹉跎数年乃至十数年而不得寸进。他一个废本命,竟能一举踏破,对门下弟子带来的冲击与激励,远非寻常进阶可比。
无需多言,这份实实在在的「榜样」就在眼前,深深地刺激着剩下的几名少年。
修行之路,终究要看脚下步履与前方身影。掌门师兄能做到,何玉能做到,自己为何不能?
一股无声却蓬勃的劲头,在黑河峰上下弥漫开来。
提炼黑水精华的工坊里,捶打声更密集丶更沉凝;分布各处的灵穴石室内,打坐调息的身影往往一坐便是数个时辰,直至星光垂落;就连日常洒扫丶喂养池塘鱼兽的琐碎活计,也干得格外卖力认真——仿佛多流一份汗,心中那份追赶的焦灼便能减轻一分。
整个楚秦门,像一张渐渐拉满的弓,弦丝绷紧,却指向明确。
十日时光,便在这样近乎忘我的修炼与劳作中,倏忽而过。
月底,那抹熟悉的青色剑光,再度如约穿透黑河上方的薄雾,翩然降落在黑河峰顶。
阚林足尖轻点地面,青衫微拂,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迎上前的众人,随即一定,牢牢锁在了当先的张世石身上。
他脸上原本带着的温和笑意微微一凝,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旋即那笑意便加深了,化作更为真切丶甚至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惊喜。
「后期?」阚林上前两步,仔细感应了一下张世石身上尚未完全收敛平稳的灵压,摇头笑道,「掌门,你这……可真是给了某一个不小的惊喜。」
祝贺是真心实意的,但身为筑基修士,他的见识远比少年们广博,也因此,这惊喜之中,掺杂了更多的不解与探寻。
一个废本命,能突破自身极限跨入三层,已是百中无一,需有特殊际遇或坚韧心性。而张世石不仅破了三层,竟还能更进一步,踏入炼气后期?
以阚林的阅历,这等情形实属罕见,近乎奇迹。
眼前这位年轻的楚秦掌门,相貌平平,气质沉稳而稍带点世故,对他这个筑基颇多逢迎,老实说,初见之时,阚林内心是略带了点看不起的。
可南下以来,他带领残部立足黑河,一步步营建基业,如今自身修为又接连突破……阚林不得不重新审视。
此子,要麽是悟性惊人之辈,于道途有独到天赋;要麽,便是身具隐秘福缘,气运缠身。
总之,能以废本命之身走到这一步,便再不能以寻常炼气修士视之了。
当然,阚林脑中还闪过另一个念头——或许,并非何玉与张世石天赋异禀,而是这黑河峰本身,便是一处被世人忽略了千万年的修行宝地?
黑河绝地,毒瘴弥漫,人畜禁绝,灵气也显得稀薄而驳杂。可正因如此,千万年来无人攫取,天地灵机是否悄然汇聚于此峰之下?那终年笼罩的毒雾,是否反而成了某种天然的屏障,护住了内里孕育的灵秀?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微发热。他自己困于筑基二层已有十多年,瓶颈坚固,几次冲击无果,每每思及,不免有些心焦。
眼见这黑河峰上,先是何玉,再是张世石,接连破境,若说全是个人资质,未免太过巧合。难道此地真有独到之处?
阚林按下心中波动,笑容和煦,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递给张世石:「稳固境界要紧,这枚固元丹,掌门且收下,算某一点心意。」
张世石连忙接过,郑重道谢。初到南疆就能认识阚林实是楚秦之幸,这份持续不断的善意与支持,在楚秦门最艰难的时刻,显得尤为珍贵。
接着便是惯例的讲经论道。
阚林于殿前设下蒲团,众弟子环绕而坐。或许是擂台赛在即,心中既有期待也有较量之心,今日提问比往日踊跃许多,从灵力运转的细微关窍,到术法施展的时机把握,乃至修行中心境波动的应对,问题五花八门,却都切合实际。
阚林耐心解答,引经据典,又结合自身经验深入浅出,往往寥寥数语便能点破迷障,令提问者恍然有所得。
经筵既毕,日头已然西斜。众人移至殿前那片开阔的空地。
晚霞似火,将西边天际的云层烧成一片连绵的金红与瑰紫,壮丽无比。而峰下,黑河沼泽升腾起的雾气,在暮色中颜色愈发深浓,如墨如渊,无边无际。
霞光与黑雾,灿烂与沉黯,在这片天地间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为这场即将开始的擂台比试,平添了几分苍茫意味。
空地平整,纵横十几丈,天然便是比试的场所。
规则早已重申:尽力施为,无所顾忌,乃至「生死不论」——反正有阚林坐镇仲裁,关键时刻他自会出手干预,确保不会出现真正的伤亡。
第一轮,沈昌对秦唯喻。
两人都是炼气二层。但沈昌年长五岁,身量已近成人,站在那里比弱小的秦唯喻足足高了一个头,加之他修行也多了好几年,按理胜出极易。
不过比试开始后沈昌并未托大,他捏了剑诀摆开架势,准备以扎实的修为稳步推进,不想这却是给了秦唯喻起手的机会。
只见秦唯喻一声不吭,直接盘膝坐下,将一直随身携带的那盆乌茎泽兰摆在身前。
随着他灵力缓缓注入盆中泥土,嗤嗤嗤——数十条灰绿色丶拇指粗细的藤蔓,猛地从秦唯喻身前地面破土而出!如同被惊醒的蛇群,带着破风声,朝着沈昌缠绕丶抽打而去!
沈昌也是头回对阵,一时手忙脚乱,挥动手中长剑劈砍,但藤蔓数量繁多,攻击角度刁钻,他很快顾此失彼,很快便被几条藤蔓缠住了脚踝丶手臂,行动顿时受阻,模样颇为狼狈。
他低吼一声,灵力勃发,但那藤蔓崩断几根,立刻有新的补充上来。沈昌空有一身气力与更充沛的灵力,却被这「无赖」般的打法死死拖住,竟无法快速近身。
足足缠斗了一刻钟,沈昌才凭藉蛮力,硬生生拖着周身藤蔓,一步步挪到秦唯喻面前,汗流浃背的,将长剑搭在了因灵力消耗过度而脸色发白的秦唯喻脖颈旁。
「呼……呼……」沈昌大口喘气,看着散落一地的断裂藤蔓,哭笑不得。
「居然能支撑一刻钟之久?」阚林略感惊讶,招手让秦唯喻过来,探手按在他丹田处略一感应,转头对张世石道,「小朋友倒是努力,虽是二层,这灵力池几乎与寻常三层修士相仿了。」
张世石只微笑点头,他并不意外。
第二轮,黄和对古吉。
一样是炼气二层,古吉年仅十四,身形瘦削,站在已颇显壮实的黄和面前,宛如瘦猴子对上了小牛犊。
按常理,黄和根基更稳,气力更大,胜算应当更高。
但是……
双方于三丈外站定,依照礼节,互相拱手。
黄和抬起手,准备跟沈昌一样打一个剑诀,姿势还未做足——
对面的古吉已如猎豹疾冲而出,一跃一滚,迅速侵入黄和身前,右手并指如剑,一记「碎石指」精准无比地点在黄和持着铁尺的手腕脉门之上!
「当啷」一声,黄和只觉手腕一麻一痛,长剑应声脱手落地。
他脑子里还懵着,古吉的扫堂腿已袭到脚踝。
「噗通!」
黄和毫无防备,下盘失稳,结结实实仰面摔倒在地。
刚挣扎着想要挺身,一点冰凉的剑尖,已悬停在他眉心前半寸之处,寒气刺肤。
一招败敌!
场面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得手的古吉自己,他小脸有些发红,收回剑后,摸了摸鼻子,表情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黄和……他是不是还没准备好?」沈昌看着地上满脸通红丶羞愤交加的黄和,有点不忍,小声提议,「要不……重来一次?」
「礼已施过,便是开始。哪有上了擂台还能分心他顾的道理?」张世石板起了脸训道,「真上了斗场,就刚才那一下懈怠,十条命也不够你丢的!记住这个教训!」
黄和讪讪爬起身,不敢说话,红着脸退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