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石疼得龇牙咧嘴,回头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约莫一炷香时间,那筑基执事去而复返,冲张世石招了招手:「随我来吧。」
二人跟在那执事身后朝城中深处走去,穿过几条依旧空旷的街道,来到一座高大肃穆的大殿之外。
殿门由一名面容冷峻的筑基女修把守,她只扫了张世石一眼,目光在白晓生身上略作停留,便挥手放行张世石一人入内,将白晓生拦在了门外。
白晓生眼巴巴看着张世石的背影消失在沉重的殿门之后,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想了想还是不敢瞎逛,就找了个块石头坐下来,看天发呆。
大殿内异常空旷,高大的梁柱投下深沉的阴影,殿堂深处,一点微光映照出一个盘膝而坐的黑色身影,头戴高冠丶面容瘦削,正是楚夺。
听到脚步声,楚夺并未睁眼,冷冰冰问了一句:「我有召你?」
张世石在距离楚夺三丈外停下,躬身行礼:「有召。」
楚夺缓缓睁开双眼,他想不通,这个炼气期的小掌门,到底长了几个胆子,敢跑到他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
却见张世石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殿外,那意思:请屏退旁人。
难道是那事出了什麽情况?
楚夺不再多言,屈指一弹,一道暗沉符籙飞出,贴附张世石身后,微光一闪,整个大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内外声息隔绝。
「说吧,出了什麽事。」
张世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起头,直视楚夺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缓缓吐出六个字:
「谨防南楚盗婴。」
楚夺面色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未波动分毫,仿佛听到的是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张世石顿了顿,继续试探道:「不知老祖……如何看待那『天眼』?如何看待器符城外,那八个字?」
「无稽之人,无稽之谈。」楚夺的回答简短而冰冷。
「只怕未必吧。」张世石索性挑明,「老祖,盗婴也罢,长生丸也罢,性质或有不同,但一旦事发,都是灭顶之灾。那『天眼』既能精准道破盗婴一事,日后怕也能说破长生丸一事。我终日思之,寝食难安。只怕你我同乘的这条船,未必能驶多久,便有倾覆之危。」
楚夺终于不再掩饰,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阴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牢牢钉在张世石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一种无形的丶令人窒息的压力弥漫开来。
金丹威压之下,张世石感到脊背发寒,心跳如鼓,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杆,不退反进:「您不必如此看我。我此来,非为苟且求生,实为求一个更有价值的死法。」
「哦?」楚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蝼蚁也敢妄论生死?」
「蝼蚁求生,亦是天性。」张世石毫不退缩,「我之于您,不过蝼蚁,然而您之于大周书院,亦不过蝼蚁。我不知您为何要卖长生丸,缺钱?看着不像。总有原因吧,但既然做了,您也暗示过,一旦事败,您会自刎,但您有没有想过,您与南楚如此关系,即便自刎,只怕南楚也未必能逃。」
楚夺依旧不说话,看他表演
张世石却停了一下:「不知您是否听说过兄弟义绝的故事,」
楚夺饶有兴趣道:「说。」
「说的是某个宗门内乱,叛徒势大,逼迫门中某家族站队。那家族最为出色的一对兄弟当众反目,争执不休,最后甚至带着手下大打出手,互有伤亡,从此兄弟义绝,恩断情绝。此后,兄长投靠叛徒,一路高升;弟弟则愤然离去,加入平乱一方。后来叛徒事败,兄长作为铁杆被下狱问罪。而弟弟因早有决裂,不仅未受牵连,反而因功升至高位。待弟弟手握权柄,根基稳固后,才暗中运作,辗转为兄长洗刷污名,最终兄弟团聚,家族得以长存。」
故事讲完,楚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张世石乘机道:「如今我有一绝佳机会,可让您与红裳老祖断绝关系,从此长生丸一事您但为之,利润尽可归于南楚,表面却再无干系。」
说着张世石从怀中取出那份黑河坊布局图,快步上前数步,将图纸铺展在地上:「五成乾股,外加两处商铺,我献于南楚,您可自取,留为自用。待哪一日红裳老祖发现,便公开断绝关系。如此,您经常来往黑河一事也有了解释。」
楚夺冷笑:「我就为了你这鸟不拉屎的狗屁地方与宗门决裂?当别人傻子麽?」
张世石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您老人家天纵英才,修行勇猛精进,乃我南楚开疆拓土之前锋大将,晚辈万分敬佩。然而——以商事经营而论,恕晚辈直言,老祖您只怕是七窍通了六窍——」
嗯?
居然敢骂我?
楚夺抬起了那双细眼,一股磅礴如山的恐怖威压骤然爆发,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张世石身上!
「噗通!」
张世石整个人五体投地趴在了玉石地面上,脊背如同被巨石砸中,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楚夺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全身都贴在地上的张世石。「有点意思。」他慢慢踱步上前,「你可知道,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当面骂我,还骂我一窍不通。」
说完这几句,威压稍降,张世石努力抬起头,语速极快,仿佛怕稍一停顿就再也说不出来:
「还请老祖听我一言!广汇阁以三十枚三阶买我黑河坊一成乾股,这说明在他们眼中,此地此时便值三百三阶!器符城祁无霜,春秋苑徐氏,御兽门赵良德……我地契送到,他们无一拒绝,立刻派人入驻布局!若此地真是鸟不拉屎丶毫无价值的绝地死地,这些人为何趋之若鹜?」
他喘着粗气,嘶声道:「老祖若不信……我敢与您立誓打赌!十年!只需十年!黑河坊年分红若达不到三百三阶……晚辈这颗头颅,您随时来取!任凭处置!」
大坊市的一年红利在3000三阶以上,黑河坊日后必成大坊市,而且是接近建城的特大坊市——当然,那得几十年后。但十年内发育成年入三百的中等坊市应该没什麽问题,原着中三四年就已有此规模,在张世石手中只会更快,所以他有此自信。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张世石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楚夺那双幽深眸子里,明灭不定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也许有一炷香,那笼罩全身丶令人绝望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图纸留下。」楚夺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平淡,「五成乾股,我收了,不日会有人前去接手。至于如何处置……是我的事。」
「晚辈……遵命。」张世石挣扎着站起来,感觉胸口还有点疼。
「滚吧。」楚夺闭上双眼,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