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良德走后约莫一个时辰,一道沉稳的青色剑光落在峰顶,阚林到了。
张世石昨晚还拿不定主意,但经过与赵良德的一番交谈,他终于下了决心。
按原着时间线,几年之后魏同便会抢了山都门地盘,灭了斯温家满门。
此所谓将死之人,冢中枯骨!
如此,自己让一下又何妨,何必去找南楚欠这个人情?
是夜,黑河坊华灯初上,街道上修士与凡民混杂,吆喝声丶谈笑声不绝于耳。
张世石与阚林丶白晓生三人径直朝着坊市边缘一处僻静角落走去。
一间普普通通的商铺,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山都小居」四字,铺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张世石推门而入,阚林与白晓生随后。
店内景象比门面更为不堪。
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商品,只有几张样式不一的桌椅随意摆放,墙角积着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薰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
店铺内坐着两个修士。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色蜡黄,眼袋浮肿,正歪在一张宽椅里,一手搂着个衣着暴露的侍女上下其手,动作粗俗不堪,按展元情报,此人便是山都门筑基修士斯温泰了。
另一个看着年纪稍长,中年文士打扮,翘着二郎腿靠在另一边,正就着萤石翻阅一本皮质封面的旧书,眼皮都未抬一下——这是斯温煜,炼气后期。
听到门响,看书的斯温煜懒洋洋抬起眼皮,瞥了三人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表情,慢悠悠放下书,站起身来,拖长了调子:「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黑河坊的张大掌门吗?怎麽,专吃罚酒来了?还带了两位……哼,护法?」
他特意在「护法」二字上加了重音,目光扫过阚林沉稳的脸和白晓生那掩饰不住晦气的表情,满是不屑。
张世石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目光在空荡的店内扫了一圈,自顾自走到一张看起来还算乾净的椅子前,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了下去。
白晓生撇撇嘴,也拖了把椅子挨着张世石坐下,动作有些大,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阚林则抱着臂立在张世石侧后方半步,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地落在斯温泰身上。
直到这时,斯温泰才仿佛刚注意到有人进来,慢条斯理地将手从侍女身上拿开,拍了拍她的屁股示意她退下。
侍女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绕到后堂去了。
斯温泰坐直身体,一双黄浊的眼阴恻恻地盯向张世石:「我没开口让座,谁给你的胆子自己坐下去?」
张世石面色平静:「胆子?两位有胆在元婴老祖的地头明抢,我坐一下又算什麽胆子?」
「元婴老祖地头?哈!」斯温泰一声冷笑,「连个有灵根的崽都捂不住,年年被南楚抽血,还指望他家老祖为这点屁事帮你出头?」
「南楚自家养的小鸡仔,只有他南楚自家人欺负,只怕,轮不到外来的野狗伸爪子。」张世石脸色丝毫未变,「谈生意,我楚秦敞开大门欢迎。明着抢,那就是不行。」
「就抢你了,怎麽着吧?」斯温泰身体前倾,带着一股蛮横的戾气,手指点着阚林和白晓生,「指望他俩帮你打回去?两个没根脚的散修,我就把灵石放这里了,你问问他们敢不敢拿吧!」
「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这麽说吧——你把抢的都还回来,并保证我楚秦仙凡安全,我许你任选一栋楼合作,五五分成,」张世石不想再罗嗦,直接站起身提了条件,「想玩恶的话,老子大不了去南楚城跪地打滚,看看楚红裳老祖到底会怎麽处置你们!」
张世石走前一步,半俯了身,紧紧盯着斯温泰的脸,一字一顿:「你猜,到那时,楚老祖是会嫌我烦,一巴掌拍死我,还是觉得你们斯温家不懂事,需要好好『管教』一下?」
「你敢!」斯温泰低吼一声,但眼神深处已闪过一丝忌惮。
楚红裳的霸道与护短,南疆谁人不知?
张世石若真豁出去不要脸面,把事情闹大,南楚为了维护元婴宗门的威严,对斯温家施压几乎是必然的,那麻烦与代价,绝非劫掠所得的那点灵石可比。
真要来个元婴一怒,炙烤山都,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张世石与斯温泰犹如斗鸡顶在一起,谁也不肯先退半分,空气仿佛凝固,五个人在场,但商铺内死寂一片,绝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是漫长的一炷香。
斯温泰眼皮重重地眨了一下,率先移开了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
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生硬,却没了之前的嚣张:「我要『畅音阁』。」
「我可以,但蒯量文昨晚来见我,也想要这个。」张世石先把蒯量文卖了。
「蒯量文……」斯温泰「哈」了一声,嘴角一斜,「我自会搞定。」
「行。」张世石乾脆利落,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签了这份协议,畅音阁二楼丶三楼就归你了,一楼我楚秦继续演戏。」
斯温泰拿过一看,却是一份《楚秦安全保障协议》,写着楚秦仙凡若在楚秦境内受到攻击,山都门有派员保护之义务。
「你楚秦边界多大?就黑河?」斯温泰问了一句,看张世石点头,便签了姓名。
一式两份,张世石同样签名,笔迹落纸,他拿起一份便朝门外走去,阚林丶白晓生随即跟上。
走到门口,张世石脚步略停,头也不回,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明日午时之前去找展元。记得,先还钱,再进场。」
话音落,三人已大步踏出「山都小居」,身影迅速融入坊市阑珊的灯火之中。
斯温煜走到门口,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回头不解道:「就这麽放他走了?那小子明显是虚张声势!」
斯温泰撇了撇嘴:「不然呢?你真动手?你没见姓白的那厮麽?」
「白晓生?一个被打落境界的筑基,有何可惧?」
「有何可惧?我惧的是他麽?」斯温泰冷笑一声,「堂堂筑基狗一样跟在一个小炼气身后,你以为他心甘情愿?去年器符城的事,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