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飞剑,不过一刻钟,便到了王清所说之地。
那是一处黑河边的偏僻河湾,芦苇丛生,淤泥深厚。王清指着数十米外一株被撕去一半荷叶的乌心荷花:「就是这里。」
张世石将黑河珠含在口里,头顶悬一枚萤石照明,吊了根绳索,一步一步走下去。这黑河珠确实神奇,口含之后,往日腥臭冲鼻的黑河一无所感,就只是一潭软烂淤泥,并且嘴鼻尽没也毫无呼吸问题,
十米,十二米,十五米……
终于到底。他摸索了一阵,在河底找到一个小小的木箱子,用油布裹着,外面还包了一层油纸。
他扯动绳索。
白晓生将他拉上去,一个清洁术,连人带油纸包抖落乾净,三人迅速返回黑河峰。
除值守的明九之外,峰顶悄然无人,三人躲进内室,打开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个大储量储物袋,白晓生一一打开,二人都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三袋子二阶灵草,三袋子二阶矿石,两袋子宗门应用物事——阵盘丶符纸丶丹炉;两袋子各色值钱货——丹药丶灵石丶法器丶书籍丶玉简,堆得满满当当……
王氏百年库藏,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张世石与白晓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如此财富,若没那纸灵魂契约在,只怕谁也禁不起杀人夺宝的诱惑。
只可惜,这偌大财富不属于楚秦——因为在天平的另一端,是齐云的那份通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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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没法做恶人,张世石便打算好好做一个好人。
他开始为谈判做准备。
首先让王清给妻子以及王家的凡民领主各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得明白:若自己死了,就让他们带这王家凡民投靠楚秦。
「能不能让我先见一下妻儿子女?」王清恳求着。
「不行。」张世石摇头,「事若成,自然得见;事若不成,我再让她们见你最后一面。」
唉……
王清抹了抹眼泪,握了笔写,涂涂改改,写废了好几张纸,张世石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直到他把信写完。
写完后,他又重新把王清捆了起来,交给白晓生看守。
「你且忍几天吧。」
交代完这句,张世石带着那三个装满灵草的储物袋,去了黑河坊。
他要找的是灵药阁甘不平。
王家最大的产出是灵药灵草,历年来都是卖给了灵药阁。
双桢门接手兵站坊之后,最大的产出还是灵药灵草,最大的买家,依然是灵药阁。
有这层关系,灵药阁便是王家与双桢门之间天然的桥梁。
而甘不平本人,是再合适不过的中人。
自从「开天辟地七日手谈」之后,甘不平对张世石几乎到了仰慕的地步——那七盘棋,他是当日的棋谱记录者,是那个在雅间和厅堂之间来回奔走的传棋人。
如今每每与人谈起那几日,他总是眉飞色舞,有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
「我就在当场!」他常对人说,「第一手落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天要变了!」
双桢门并没什么后台,此番他们抢人地又灭人门,在齐云观感不佳,他们只是借了齐云律法的光,有执法峰作后台,才能将王清逼入绝境。
灵药阁是齐云顶级商会,甘家是元婴家族,只要能说动甘家出马,双桢门有很大概率屈服,收回通缉。
张世石才踏上黑河棋院边上的外楼梯,灵药阁小二一报知,甘不平立即就迎了出来。
「稀客!稀客!」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走下台阶迎接张世石,把他往掌柜室里请,亲手泡上最好的灵茶,
「世石你近在咫尺,一楼常来,却是难得上二楼,可是有事?」
张世石接过茶,没有喝,随手在周围布了一个隔音阵,这才开口。
「不瞒前辈,王清昨晚来了我山上。」
甘不平脸上的笑容一僵:「王管的儿子王清?」
张世石点头。
「这正通缉着呢!」甘不平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世石,这忙你可帮不得。窝藏这事儿,可大可小。你不知道,齐云执法峰那群人认法不认人,真拿了你去,莫说我,南楚家几位也帮不了你。」
「人我已经捆着了,执法峰的人过来我就交出,犯不了事。」
张世石拿出三只装满了灵药灵草的储物袋推了过去——除了装灵石的那只之外,这是十只储物袋中价值最高的三袋。
「这不是还有点回旋余地么——只要双桢门肯撤消通缉,王清就还有救!他想请您老做一次中人,去问问双桢门几位——若他拿那张地契买命,能不能饶他一回。」
甘不平看了一眼那三只储物袋,没有伸手去拿,他皱着眉,摇了摇头。
「只怕难。」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盘算什么。
「双桢门夺了他的地,又死了那么多人,明摆着要斩草除根,他出再多钱都不好使。」
张世石笑了。
「关键就在这『斩草除根』四字。」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王家这草,他除不尽。王家这根,他断不了。」
甘不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老婆丶女儿?」
他手指点了点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王家这媳妇虽是姜家的人,但她胆子小,在姜家也没什么存在感,最多把自己女儿接回姜家,能成什么事?王清一死,双桢门再把王家凡民四下一赶,王家就散了。就算后世再出个天才,那也是很多年后的事了。到那时候,人也未必在意这个『老王家』了。」
「散不了。」
张世石放下茶杯,看着甘不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有我呢。」
甘不平愣住了。
「齐云不杀人。」张世石说,「只要这些凡民不死,楚秦终会将他们收容庇护。有王清的亲笔信在,我相信他们必会来我门下。」
张世石将王清那两封信拿出给甘不平看。
甘不平拿过信件迅速扫了一眼,表示不解:「世石你这又何必?双桢门这会正得意,你平白得罪一邻居,图什么?」
张世石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向老朋友陈述一个已经想了很久才想通了的道理:「我听说——善人不绝嗣。」
甘不平眉头一动。
「王管前辈乐善好施,人所皆知。这样的好人,如何能绝了祭祀?」张世石道,「王清请了白山散修守门,是他不对。但他本意只是请他们守门,并没有让他们杀人。是那几个白山散修自己耐不住脾气,才起了杀劫。王清有错,但罪不该死;老王家,更不该绝嗣。」
他看着甘不平,目光坦荡。
「楚秦久受王管前辈照顾。值此王氏灭门关口,我站出来给他老人家留一点后,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
嘶——
甘不平没话说了。
他坐在那里,盯着张世石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伸手,拿起一只储物袋,掂了掂。
神识扫入囊中,他忽的站起身,吹胡子瞪眼道:「双桢门拿了别家地盘,杀了别家满门,仗着占一点理,就要将同门赶尽杀绝?太也不像话!」
他把储物袋往袖子里一塞,站起身,大手一挥:
「行!我就帮你走这一遭!」
张世石也跟着站起来,竖起大拇指:
「法网无情人有情——都说灵药阁修士医者父母心,果然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