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长城在乡道路口就能看到列队欢迎的各县锣鼓队,大红横幅拉出来十几条,少说也有一二百米长。张大象的座驾其实就是一辆「林荫大道」,没把「虎头奔」拉出来,不过正因为是「林荫大道」,这一刻连开车的张正杰都吐了个槽:「阿象,这是欢迎你还是欢迎美国总统啊?」
大冷天的,远处白茫茫的一片,积雪这会儿已经很厚了,结果六个县的穷哥们儿还招呼着人手过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敲锣打鼓的人可卖力了,直到「林荫大道」到了欢迎队伍跟前还在「咚咚锵咚咚锵」。
好不热闹。
下车的张大象一身大衣,踩着一双防滑马丁靴,这要是再来一副墨镜加一支麦秆菸斗,麦克阿瑟也得先给他递个火。
「你们搞毛呢,这么冷的天搞这一出?」
「他妈的你当是我们想出来的?都是这帮穷鬼自己想要来。」
刘哥本来叼着烟的,直接将半截烟扔雪地里,吐了两口沫子,然后说道,「说是练了个把月了,一直没用上,趁着今天吃「团圆饭』,给你表演表演。」
「行了行了行了,零下十几度搞这个……」
张大象赶紧摆摆手,然后从矾山县的老曹那里拿了喇叭,打开之后喊道:「感谢感谢啊,非常感谢,让大家大老远的特意到路口来欢迎我,受之有愧。大家的心意我感受到了,天气太冷,今天零下十七度,小心冻着。现在我们抓紧时间,回县里好好休息。明天就是「小年夜』,我们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到了「大年夜』,都回自己小家吃「年夜饭』!」
哄闹声叫喊声这时候就响了起来,毕竟都是工人和合作户,在热热闹闹中又是各自回自己的交通工具。这时候张大象才发现很多人就是扎堆在卡车或者农用车的车斗里来,干部也没好到哪里去,五个人的吉普车塞了七八个人,那破车就不敢开快了。
「先再等一下,开车的师傅路上慢一点就好,安全第一。」
拿着大喇叭又喊了一声,「阿叔,拿一袋红包过来。」
「好。」
说的是方言,已经爬上车斗的人也都听不懂。
这会儿他们缩着脖子拉起口罩,就露出一双好奇无比的眼珠子。
显然也都想知道张大老板刚才那一嗓子是啥意思。
等到张正燕打开后车的后备厢,然后拎着一袋子红包小跑过来,车斗里的人这才看清楚那是啥。「这一路都辛苦了啊,来来来,每个人领一个红包,人人都有。」
「不用下车不用下车,我让人递过来!」
「驾驶员也有也有,不用下来了,把车热起来!」
「好!!!!」
车斗里的人都是鼓掌傻乐,本来这次过来乡道路口敲锣打鼓,那也是集体心血来潮。
主要是以前外面来了大老板投资商,妫州别管哪个县,那都是组织欢迎队伍热烈欢迎的。
遇上重要一点的投资商,那还会从小学拉几个瓷娃娃一样的孩子抹成猴屁股脸过来敬礼献花,要的就是全年龄段都热烈欢迎的气氛。
反倒是张大象没赶上,毕竞当时刘哥忙着给妫州市里擦屁股,那几千吨葵花籽才是重要事情。只不过谁也没想到现在过年的时候,那破瓜子涨价涨到吃不起的地步。
后来搞「长弓机械厂」,本来秧歌队丶高跷队都准备好了,还有一场舞龙呢,结果转头就去忙着收那些破「国光」,于是又没搞成。
之后就是果农们自个儿在庄上村里张罗人手打算给大老板投资商张象整点儿演出,唱梆子戏还有东北「二人转」的都有,这会儿还有个刚从河南西道回来专门唱「黑嗓」的老大妈,也是大家凑了点儿钱,就在县城大街搞个戏台子,来一出《包公闯地府》。
乡下地方除了城里的「国粹」,其它艺术形式都挺有生命力,就靠老乡仨瓜俩枣也能活得挺滋润。没本事的在农村想要玩艺术混口饭吃,想都别想。
那个能唱「黑嗓』的老大妈,在本地也挣不了几个大子儿,都是去河南西道跟人搭个班子,哪里有活儿往哪里赶。
不是家里来消息说有个大老板来了,今年高低年夜饭也是在中原吃的。
腊月正月这俩月,都是豫剧戏班子能挣快钱的时候,有些「越调班子」忙起来能一个「关公戏」唱完一个月就过去了。
能让唱「黑嗓」的回来,那这个大老板是真的很大了。
然后确实挺大的。
大方的大。
就在大马路上给大红包啊。
本来矾山县的老曹以为是发个二十块钱打赏,结果张大象前面发,后头车斗里的人就拆,一拆就是个一百块钱。
「一百的!」
「哎呀一百的!」
「张总发财啊,新年发大财!我给您拜个早年!」
「谢谢张总!」
「张总发财啊!」
张正燕和张正熙张正煦也在帮忙发红包,人人都有,也没人多拿,都挺讲究的。
几个锣鼓队的这会儿满头大汗呢,收了红包赶紧在车上来一下子的。
又是一通热闹,收起来的横幅又支了起来。
热烈欢迎张象董事长先生莅临指导!
热烈欢迎张象董事长先生来访!
都是类似的话,客气得很。
只不过这一通热闹,本该很正式的氛围,搞得大家伙儿跟伪军丶土匪似的,一个个缩车上奇形怪状,而底下发花红赏银的,正是燕山的大当家。
把车上的刘哥羡慕坏了,狂按喇叭然后探头喊道:「还几把走不走了?!赶紧回去吃点儿东西啊!还搁这儿装逼呢?!」
「你这都是嫉妒!」
「滚犊子。」
刘哥横了一眼老曹,然后想起一事儿,又骂骂咧咧起来,「还有不是老子要说你。老曹你个狗日的是不是瞒着我们拉投资了?!」
「没有啊?当初都说好了的,只要是项目能大家一起做的,张总开口,大家同气连枝共进退。我要是开口问张总拉赞助了,我不得好死,一会儿就跨沟里去醒不过来冻成冰棍儿。」
「你马勒戈壁的,我们都在车上,你个王八犊子发这种毒誓?!卧槽尼玛的,真几把不是东西。」「等会儿,老曹这狗日的不老实,这是话里有话啊。有事儿,绝对有事儿。」
「我能有啥事儿?不就是养牛场吗?这你们都知道啊。」
车里面一通赌咒发誓外加人格侮辱,六县穷哥们儿口吐芬芳之余不忘人身攻击外加对对帐。对了一下帐,感觉老曹好像是没有扯淡,这才作罢。
不过刘哥是个死心眼儿,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在前面发红包张大象的手机。
这会儿发红包正起劲的张大象接通之后问道:「有事儿?」
「你给老曹灌了什么迷魂汤?跟漳水港市的北塘码头有关吗?」
「有点儿关系,但也不完全有关系,这个事情说来话长。」
「具体点,看看我能不能沾沾光。」
「你不行,妫川县太山清水秀丶田园风光,所以不太合适。」
「你就说是个啥,你不说怎么知道我没那个实力?」
「一个是水泥厂,一个是大型纺织厂。」
「水丶水泥厂?那丶那这倒是没办法,他妈的离水库太近就是麻烦,我他妈还在妫水河上游。要是能搞个水泥厂,这就发了啊。现在有了钱的,都想着盖房呢。」
「民用市场才多大的量,我这是打算修路时候用的,算是自用。」
「多大规模的啊?」
「暨阳市南城水泥厂,这个你随便打听一下就能打听到,以前还是出名过的。」
「行吧。」
刘哥心中叹了口气,当时就萎了,他根本不想知道这个产能是多少。
知道了只是一种痛苦,因为妫川县盖不了一点。
现在他连大型纺织厂的规模也不想知道了,估计两个厂加一个养牛场,就直接让矾山县起飞。搞不好两年之后矾山县就要变成妫州市矾山区,县里上税虽然也很好,但是区里的税收起来更加海阔天空嘛。
发完红包的张大象回到车上热得一身汗,有经验的侯凌霜赶紧递了个帕子过来:「擦擦汗,不然一会儿着凉。」
「行。」
其实影响不大,不过也是人家一片好心,张大象就一边擦汗一边说道:「真是没想到来吃个饭搞这一出,花样还挺多,这敲锣打鼓的,还以为是阳谷县的武都头回来呢。」
本来这话没啥,就是个吐槽。
但是张大象并不知道的是,昨天「双马尾」带着「黑长直」去逛宠物商店的时候,还开玩笑「黑长直」化身武松,然后一屁股坐死西门大官人。
于是前往妫川县县城的路上,边上一对好闺蜜全程挤眉弄眼。
到了县城之后,也是张灯结彩,年味儿一下就上来了。
今天腊月二十八,已经没什么人上班,街上摆摊的倒是多,卖什么都有,还有卖冰棍儿的,跟东北有点类似,不过口味单调,基本都是钢厂卖啥我卖啥。
到了机械厂,场地已经收拾了出来,到下午五点钟,果蔬加工厂也就彻底停工了,这会儿生产线也已经停了,主要是打包车间。
仓库装卸工的临时工很多,都是趁着过年来赚一点是一点儿,食堂里面侯向前的一个徒弟亲自指挥,做过大席面的老师傅指挥起来跟带兵打仗也差不了多少。
见着张大象和侯凌霜的时候,还没有成为这边食堂厨师长的大厨就小跑过来打招呼:「老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明天中午就能准时开席。」
「行,老崔你多辛苦点,回头我多给你配点人手,明年人多了还要更忙。我先过去看看仓库,你忙你的。」
「好嘞!老板您忙着。」
老崔目送张大象离开,见侯凌霜没跟上去,小声道,「师父跟我说你们过完年才回来,咋回事儿?」「二房的老板娘想来看看长城上的雪景,我是陪她过来的。」
「啊?二丶二房?那什………」
「崔师哥你少打听这个。」
「哎哎哎,对对对,你看我这糊涂蛋。那什么,回头有啥想吃的,跟我说一声,我做好了给你留着。」「行,我先带着老板娘跟着转转。」
「那你们忙,你们忙。」
说话间,老崔有些紧张地撩起围裙擦着手,听着那些老板的消息,就感觉紧张。
他可不想成为瞎打听事情然后被开掉的倒霉蛋,这里虽说不是幽州,偏僻也确实偏僻了一些,可给的待遇不错啊。
还有班车。
不比「八方大厦」差多少。
老崔心满意足了,要是能一口气干到退休,那真是值了。
这会儿外面来了银行的人,刘万贯跟另外几个穷哥们儿一起,银行的人也挺紧张的,因为带来一百多万的现金。
之后说不定就会带走。
妫川县治安公署也派了好几辆车护着,就怕出现铤而走险的。
「啥动静啊?为啥搞一百多万现金过来?」
老曹有些好奇,追着刘万贯就是问。
「你眼睛瞎啊,没看出来是那小子想要装逼吗?艹,这种事情老子早就想到过了。」
骂骂咧咧的刘万贯不止一次脑补过自己在乡里撒钱的场面,到时候成千上万人感恩戴德,然后山呼万岁简直不要太过瘾!
可惜,搞不得,他每个月五百万的生活费就是拿来生蛆的。
现在张大象倒是爽了,腊月二十八给果农们结算一下果蔬加工厂的款子。
要不是张大象拒绝,其实妫川县电视台是要过来的。
不过刘万贯也无所谓,放喜报这种事情,时效性有时候不重要,一些果农喜迎丰收的场面,随时可以补拍。
要是还要搞个「农民致富新思路」的专题,也无非是弄几摞现金放农民手里捧着,给乾裂的手指头一个特写,再给不修边幅的农民笑脸一个特写。
要拍出农民的皱纹丶胡子茬丶黝黑的皮肤还有缺损的牙,总之画面要形成强烈的冲击对比。这套路,刘哥熟门熟路了,都是套路。
其实之前报导已经搞过一次了,毕竟那破「国光」居然能挣到钱,还是挺出乎意料的。
今年种「红富士」的还真就未必赚了多少,撑死了也是辛苦钱。
改换思路后的操作,还是引起不少人注意的,这会儿幽州市本地已经开始着手学习一下隔壁妫州市妫川县的经验。
刘哥前阵子还去参加了什么学习交流会,在幽州市那边好一通胡吃海喝。
最后刘哥得出一个结论,就幽州市那一通操作,搞不好会整得不少人果农跳脚。
原因很简单,有些逆天玩意儿的脑子之机械,超出他的想像。
有个逆天玩意儿已经开始给治下的果农做工作,明年把「红富士」给扬了,改种「国光」。问为什么?
因为我市现在大卖的「海克斯」牌果蔬片,其中苹果脆片用的是「国光」,所以我们就应该用「国光」。
刘哥都快吐了。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整的不是妫川县泥腿子,爱咋咋滴吧。
「狗日的这就分了一百多万了?」
矾山县的老曹摸着脑袋,很是感慨,也很羡慕。
不过也就一点点羡慕,因为今年矾山县也搞了不少钱,尤其是牛羊养殖户们掏上了,以往这个点,那都是各种二道贩子最嚣张的时候。
今年不一样,矾山县拉上另外五个县的穷哥们儿一起保驾护航,给「十字坡」的车保驾,给「十字坡」的人护航。
二道贩子们除了因为掌握渠道而嚣张,还因为他们多少并不是那么白。
张大象跟老曹说了没事儿,但老曹还是从另外五个贫困县摇人。
这里头的考虑,张大象不是县太爷,号不准脉的。
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老曹很清楚张大象的人并不怕那些二道贩子,谁吃了谁,那还不一定呢但是,这不是老曹想要看到的,从老曹的立场来说,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有点儿人形的投资商,而且也不需要「关门打狗」,那就好好护着吧。
真要是到了不得不涂得满身都是墨的地步,那也是矾山县先自个儿沾一身黑。
这点决心和觉悟,老曹还是有的。
并且他去市里也严肃地分析了利弊,妫州市也觉得得把张大象这棵「独苗儿」往好的方向培植。在有些混混儿身上弄了一身骚,那还是算了,这事儿,六个贫困县轮着来玩命都行,没必要让「过江龙」真要抖落一身本事。
而刘万贯在这一点上,倒是支持老曹老孙他们的意见,因此沿途好些地方,其实都有他们组的「巡逻队」,都是便衣出马,跟着过去排班的,算是个临时辅警。
现在银行带着一百多万现金过来,等着张大象给果农们发钱,就这一百多万现金,它就是强而有力的证据之一。
「卧槽,这不老少啊这!」
本来只是看张大象装逼而不爽的刘哥,看到苏家庄有个老汉捧着两沓钱在那里傻乐,他赶紧喊道:「苏老烟儿,你弄了多少钱啊你就乐成这样?」
「那……哈哈,两万六还是有的。」
「你家不就三十亩地吗?这就干了两万六?」
「那我还自个儿委托加工了一车苹果呢?」
「你上哪儿卖去的?」
「我卖鸡毛啊,都是让张老板帮着卖呗。我才不去幽州瞎转悠,他们自个儿打算卖的,我看还不如我这样挣得稳当。」
「他妈的脑子还挺好使,不过不许赌钱。我在苏家庄可有线人的,哪个狗日的敢做赌桌,那就是不给我面子,我他妈弄死他。」
「我能赌钱吗?我那房子还没修呢,还赌钱……我怕上了桌都被我媳妇儿拿菜刀给剁了。」「你媳妇儿呢?」
「这不在仓库打包呢,一天七十五呢,三倍工资。就是明天啥也不让干了,张老板说忙了一年该歇歇的都歇歇,理儿是这个理儿,但还是有钱挣的好啊。」
「穷逼脑子活该赚不到大钱,滚滚滚滚滚,看着就烦。」
「哎,那我找我媳妇儿一起存钱去。」
「多叫几个人一起,把保安喊上,外边儿还有警察,会护着你们去银行的。」
「哎,知道了。」
叼着烟的刘万贯这会儿双手插兜,拽得不行,烟是斜向下耷拉着的,仿佛随时会从嘴皮子上掉落,他就这么眯着眼睛看着一个个出来的果农,然后拦下查验都整了多少钱。
好几个村庄的合作果农都很熟,见了刘万贯都是笑着打招呼发烟,有的直接把钱递给刘万贯验验成色,唠了两句才会走人。
县电视台的人过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跟刘万贯建议是不是拍拍果农跟他的合照,这样也是不错的材料。
结果刘万贯还是拒绝了,能补拍的东西,就没必要在这儿瞎耽误工夫。
等全部果农都屁颠屁颠领着老婆孩子去银行排队存钱的时候,刘万贯才让县电视台的人去拍一拍果农们全家的神情。
县电视台的摄影师也是心中感慨:这都多少年了,总算是镜头底下都是笑脸,这才像是热热闹闹高高兴兴过年的样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