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李来福正躺在东跨院的摇椅上喝茶,秦淮如坐在旁边纳鞋底。
院里的女人各有各的活计——周翠兰在洗衣服,林翠在喂鸡,聋老太太依旧占着那把摇椅听着收音机。
这日子过得......
「来福哥!」
何雨水背着书包跑进来。
「门口有人找你,说是娄府的管家。」
李来福一愣。
娄府?
娄半城?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院门口。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正站在影壁前等着。
「李先生,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说着,他双手递上一张烫金请柬。
李来福接过请柬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酉时恭候」四个字,落款是「娄镇南」。
「行,知道了。」
管家走后,秦淮如走过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请柬。
「娄半城?那可是四九城有名的大富豪……」
「我知道。」
李来福把请柬往兜里一揣,「人家请我,不去不合适。」
秦淮如咬了咬嘴唇:「当家的,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昨晚的事儿,我不是跟你说了一嘴吗?」
李来福拍了拍她手背,「放心,就是聊聊天,不会有事的。」
秦淮如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那你早点回来。」
.......
傍晚六点,李来福换了一身乾净的中山装,骑着自行车到了娄府。
大铁门敞开着,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先生,老爷在花园凉亭等您。」
李来福跟着管家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后院的花园。
这花园不小,假山流水,花草树木,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请人设计的。
花园深处有个凉亭,娄半城正坐在石桌前喝茶,旁边还坐着娄晓娥——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往李来福这边瞟。
「小兄弟,来了?坐。」
娄半城笑着招呼他坐下,然后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尝尝,这是今年新下来的龙井。」
李来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点头:「好茶。」
娄晓娥哼了一声:「你懂茶吗?就瞎说。」
「不懂就不能说好了?」
李来福瞥了她一眼,「我吃着香,就是好。哪那么多讲究?」
「你!」
娄晓娥气得把书往桌上一拍,「爸,你看他!」
娄半城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来福是客人,你别没大没小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来福,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小兄弟,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李来福放下茶杯:「娄先生请说。」
娄半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你觉得现在的形势……怎么样?」
李来福一愣。
这话问的,可大可小啊。
他看了娄半城一眼,见对方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心里顿时有了数。
「娄先生问的是哪方面?」
娄半城:「你心里清楚。」
李来福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凉亭里安静下来,只有假山流水的哗哗声。
娄晓娥看看自己父亲,又看看李来福,一脸莫名其妙。
「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没人理她。
李来福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公私合营是大势,躲不过。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娄半城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
「轧钢厂的股权,趁早交出去,还能落个好名声。」
李来福说着,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拖到后面……就不好看了。」
娄晓娥插嘴:「你一个开杂货铺的,懂什么?」
「晓娥!」
娄半城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李来福,「小兄弟,别理她,你接着说。」
李来福笑了笑:「就这些,没什么可说的了。」
「就这些?」
娄半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小兄弟,你可不是一般人啊。」
李来福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娄半城收敛笑容,继续问:「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李来福放下茶杯,看着娄半城的眼睛:「两条路。一是彻底交出去,换一个太平。二是……把资产转移出去,给自己留条后路。」
娄半城沉默良久,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
娄晓娥也不说话了,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过了好一会儿,娄半城才开口:「你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有这种见识?」
李来福笑了笑:「见识跟年纪没关系,跟经历有关系。」
「经历?」
娄半城挑了挑眉,「你一个十九岁的小年轻,能有什么经历?」
李来福没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娄半城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复杂。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啊。
昨天在黑市,面对几十个混混面不改色,事后还能冷静地处理枪伤。
今天跟他谈公私合营,条理清晰,分析透彻,一点都不像是个开杂货铺的。
「小兄弟,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娄半城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李来福放下茶杯:「我就是个开杂货铺的,顺便给供销总社开开车。」
「就这些?」
「就这些。」
娄半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行,你不愿意说,我不问了。」
他站起身,走到凉亭边上,看着远处的假山流水。
「实不相瞒,我弟弟和两个儿子,早就在香江了。」
李来福一愣:「那您……」
娄半城叹了口气,转身看着他:「故土难离啊。」
这四个字,说得李来福心里一颤。
是啊,故土难离。
不管外面多好,根还是在这儿。
娄晓娥突然站起来:「爸,你不会是想把我嫁给他吧?」
全场安静。
娄半城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娄晓娥脸一红,把书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跑。
「晓娥!晓娥!」
娄半城喊了两声,见女儿头也不回地跑了,只能苦笑着看向李来福。
「这丫头,被我惯坏了。」
李来福嘴角抽搐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娄半城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其实我早就想把轧钢厂交给国家了,只是……」
李来福:「只是舍不得?」
娄半城点头:「一辈子的心血,说交就交,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舍不得是人之常情。」
李来福说着,端起茶杯,「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娄半城看着他,眼神越来越亮。
「好一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端起茶杯,跟李来福碰了一下,「小兄弟,今天这番话,我记下了。」
.......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来福起身告辞。
刚走出凉亭,娄母端着水果走了过来。
「来福,尝尝这个,南边运来的。」
她笑着把果盘递过来,眼神却在打量李来福。
「来福,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就我跟我媳妇。」
「结婚了?」
娄母一愣,眼神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那姑娘是哪儿的啊?」
「也是四九城的。」
「哦……」
娄母点点头,还想再问,娄半城咳了一声。
「行了,别打听了。」
娄母瞪了他一眼,转头继续问:「来福,你父母呢?」
「都没了。」
「哎,可怜的孩子……」
娄母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来福的手背,「以后常来家里坐坐,就当自己家。」
李来福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娄半城送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今天这番话,我记下了。」
李来福:「娄先生客气,我只是实话实说。」
......
李来福刚走出娄府大门,就看见秦淮如站在胡同口等他。
她一脸担忧:「你怎么才出来?那个娄半城没为难你吧?」
李来福笑了笑:「没有,就是聊了会儿天。」
秦淮如松了口气,挽住他胳膊:「走吧,回家。对了,明天冉老师来家里做客,你让傻柱早点过来准备。」
「行。」
李来福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跟秦淮如并肩往回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道斜斜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