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1/2页)
主峰距议事殿七里。
方知渊用了三息。
天下被人裹挟着御剑,大约用了十息。风灌进嘴里,他没空欣赏风景,因为脚下那把剑不是他的,借他剑的蓝衣中年人脸色很臭,显然不太乐意载客。
落地的瞬间,天下看到了万灵碑。
碑很高。比他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还要高。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失传的语言,又像血管的走向。碑顶没入云层,看不到尽头。
碑在震。
不是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低频的颤动,从地面传上来,穿过鞋底,沿着骨头一路爬到后脑勺。天下的牙齿在打架,不是冷的,是共振。
碑面的纹路在亮。
不是全部亮,是从底部开始,一条一条地亮起来,像有人在碑的内部点燃了什么东西,光沿着那些沟壑往上蔓延。
“三千年没动过。”白发老者孙敬山站在天下身后,声音有些发紧,“我在这座山上住了四百年,头一回见它亮。”
方知渊站在最前面,距碑三十丈。他没有再靠近。
天下注意到一个细节——碑的周围,地面上刻着一圈阵纹。阵纹原本应该是暗的,但现在也在发光,光的颜色和碑面不同,碑面是白光,阵纹是暗红色。
两种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互相绞杀的蛇。
“封印阵在抵抗。”方知渊说,声音很平,但天下听出来了——他在控制自己的语气。“碑内有东西在往外推,封印阵在往回压。目前还撑得住,但——”
他没说完。
碑面忽然炸开一道裂缝。
不大,从底部往上延伸了约两丈长,宽度只有一指。但从那道裂缝里泄出来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不是光。不是风。是一种气息。
天下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被封存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它没有温度,没有颜色,甚至没有灵力波动,但它碾过所有人的神识,像一只无形的手翻开了每个人脑子里最深处的那一页。
苏霜跪了下去。不是被压的,是腿软了。
蓝衣中年人的手在抖,他死死攥住剑柄,指关节咯咯作响。
孙敬山往后退了三步,脸上的从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天下从未在一个四百岁老人脸上见过的东西——原始的、本能的畏惧。
方知渊没退。但他的袖子在抖。
天下站在所有人身后,他也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但他的反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恐惧。
是熟悉。
这种感觉他以前有过。在星辰石融入丹田的那一刻,在掌心神文第一次亮起的那一刻,在他梦见那片漆黑海洋的那一刻——同样的气息。
像一个你忘了名字但绝对见过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叫不出他是谁,但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先反应过来。
掌心的倒计时又快了一拍。
“方掌门。”天下开口。
方知渊回头看他。天下看到了他眼底的红血丝——那股气息对他的冲击远比表面看起来大得多。
“让我过去。”天下说。
“不行。”苏霜从地上站起来,声音还在发颤,但态度很坚决,“你靠近碑体,万一触发更大的——”
“你们谁能靠近?”天下打断她。
苏霜张了张嘴。
天下没等她回答,自己往前走了。
没人拦他。不是不想拦,是那股从裂缝里泄出的气息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修为越高,神识越敏锐,受到的冲击就越大。在场所有人都是金丹期以上,反而成了劣势。
天下是筑基期。
准确说,他连筑基期都算不上。星辰石给了他远超常人的体质,但他的修为等级,放在正经修仙体系里,就是个还没入门的生瓜蛋子。
生瓜蛋子的好处是——神识弱到那股气息根本懒得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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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一步一步往前走。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到十丈的时候,他停下了。
不是被挡住了。是碑面上的光在变。
那些亮起的纹路开始移动,和他掌心的神文一样,在碑的表面重新排列组合。速度很快,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碑上写字。
天下看着那些纹路成形。
是一幅画。
不,不是画。是一幅地图。
碑面上浮现出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地形——扭曲的山脉,倒悬的海洋,颜色诡异的天空。每一处地形旁边都标注着文字,和他掌心的上古神文同源,但更加复杂。
他看不懂具体内容,但有一个符号他认得。
因为那个符号正刻在他的掌心上。
“方掌门。”天下回头,声音不大,但在震动停歇的间隙传得很远。“你说万灵碑是封印界门的锁。”
“是。”
“那锁上面为什么会有地图?”
方知渊沉默了两秒。
“你看到了什么?”
天下又看了一眼碑面。地图的中央有一个点,在所有地形的交汇处,那个点在闪烁,频率和他掌心的倒计时完全同步。
一下。一下。一下。
“我看到了门后面的东西。”天下说,“归墟界的地图。上面标了一个位置,一直在闪。”
他顿了顿。
“像是在告诉我该去哪儿。”
碑面的裂缝又延伸了半寸。
孙敬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四百年修行都压不住的急切:“掌门,封印阵最多再撑五天。但如果碑体持续开裂,可能更短。”
方知渊看着天下的背影。
他做了一个决定。天下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了——不是那种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而是被逼到墙角后的决定。
“从现在开始,”方知渊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这位——天下,是太虚宗的客卿。他的安全等级与各峰长老相同。任何人不得对他使用强制手段。”
苏霜的脸色很精彩。
蓝衣中年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天下站在碑前,背对着所有人,忽然笑了一声。
十分钟前他还是阶下囚,现在就成客卿了。这个世界的人事任命流程,比他原来那个世界的互联网公司还离谱。
但他没回头,也没道谢。
因为碑面上的地图正在消退,那些纹路像潮水一样褪去,重新变成无序的刻痕。只有那个闪烁的点留了下来,烙在碑的正中央,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和他掌心的倒计时一起跳动。
天下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脉冲的间隔又缩短了。
他重新算了一下——不是三天。
是两天半。
他正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方知渊,碑面突然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纹路,是裂缝本身在发光。白光从那道一指宽的缝隙出来,照在天下脸上。
光里有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面厚墙有人在说话。天下听不清内容,但他能分辨出——那是人声。不止一个人。
很多人。
在碑的另一边。在归墟界。
有人在敲门。
天下的后背凉了一下。他转身,面对着方知渊和所有太虚宗的人。
“方掌门,我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什么?”
“门那边,”天下的声音很平,“有人。”
碑面的白光熄灭了。主峰陷入沉默。风吹过所有人的脸,带着初春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方知渊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看着天下,说了一句天下没想到的话。
“你饿不饿?”
天下愣了一下。
“先吃饭。”方知渊转身往山下走,“吃完再商量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