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滑不溜秋的。
不吃软，不接话茬。
但也正因为这样，玉紫茗反倒对他多了几分打量。
「陆盟主。」她换了个称呼，语气也跟着变了，收起了之前那些刻意的柔弱，「我说实话。」
陆青玄没走，算是默许她继续说。
「补天阁内部出了问题，而且不小。我不方便在这里细说，但我确实需要大爱盟的庇护。妃柔她……在补天阁时我一直护着她，现在轮到我需要她帮忙了。」
这几句话比之前所有的话都实在。
陆青玄终于正经转过身，看着她。
「补天阁的事，你到了大爱盟跟顾妃柔说。她会做判断。」
「陆盟主，我这伤……」
玉紫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青紫色的淤血从皮肤下渗透出来。
「说句不好听的，我怕是飞不了多远。翠屏山那边我一个人过去，路上再碰上什麽东西……」
她没把话说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道侣的大师死在半路上吧？
陆青玄看她一眼，心里大概有数了。
皇甫曦日。
八成是他安排的。
不过陆青玄也没打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点破了反而麻烦。
不如带着。
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出去乱窜强。
「你要跟就跟。」陆青玄语气很随意，「不过我要做的事有些凶险，我管不了你。」
玉紫茗等的就是这句话。
「多谢陆盟主。」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吞了下去，嘴唇碰到药丸的那一瞬间，唇色还是苍白的，但吞服之后，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了几分。
陆青玄转身御剑而起，朝亡魂谷方向全速掠去。
身后玉紫茗咬牙跟上。
......
半个时辰后。
亡魂谷，迷魂渡。
上次来的时候，这地方还热闹得很，各种鬼魂沿着湖面游荡，遇到活人就往身上扑。
但陆青玄那一趟把外围清理得够彻底，再加上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沿途安安静静的，连个冒头试探的鬼王都没有。
玉紫茗落在陆青玄身后几丈远，打量着四周。
「这是哪里？」
陆青玄没应。
他径直走到迷魂渡的边缘，往下看。
湖水是铅灰色的，不透光，之前他来的时候目标明确，取九窍还魂莲给龙凝雪，上去就走，根本没仔细看过水下的情况。
现在他蹲下来，万法源瞳往水里探了一截。
根山的上半部分他见过，从水面下大约百丈的位置开始，整座山体被迷魂渡的湖水包裹着。
往上的部分还算正常，岩壁灰褐色，表面有灵气侵蚀的纹路，九窍还魂莲就长在那一段。
往下，根山的底部有多大？
就连万法源瞳都探不到底。
不是深度的问题。
是根山本身越往下越膨胀，到了某个位置，山体突然横向扩张了十几倍甚至几十倍，原本一座普通的水下石峰，根部居然铺展成了一个巨大的地基。
而且万法源瞳触到那层扩张的山体表面时，反馈回来的感觉很诡异。
陆青玄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怎麽了？」
玉紫茗凑了两步，也往湖面下看了一眼。
她只看到灰蒙蒙的水面，什麽都没有。
「下面有东西。」陆青玄站起来。
「什麽东西？」
「不知道。得下去看。」
玉紫茗脸色变了变。
「你要下去？」
陆青玄没理她，已经在盘算怎麽处理这件事了。
他扭头看了玉紫茗一眼。
「你在上面等着。别乱跑。」
玉紫茗张了张嘴，「你……多久上来？」
「不一定。」
陆青玄说完，身上黑袍猛然鼓荡了一下。
阴阳异火从体内涌出，一黑一白两股火焰绕着他的身体缠绕了三圈，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
然后他脚一蹬，整个人笔直地扎进了迷魂渡。
玉紫茗站在岸边，盯着水面恢复平静。
风吹过来，她抱了一下手臂。
「疯子。」
她小声骂了一句，然后退后几步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来。
玉紫茗从袖口里抽出一枚极小的传讯玉符，在掌心捏了一下，犹豫了几息。
最终，她又把玉符塞了回去。
还不到时候。
......
水下。
迷魂渡的里面和陆青玄想的不太一样。
从外面看是铅灰色的死水，但真正沉进去之后会发现，越往下，水的颜色越深。
灰变成了墨色，墨色再往下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黑。
就像是光被吞掉了。
阴阳异火的护体火焰在水中被迅速压缩，原本环绕身体三圈的火焰层，下沉到五十丈的时候只剩一圈。
神识的衰减比他预估得还厉害，探出去十丈外就模糊了。
陆青玄不急不躁，控制着下降的速度，一面用阴阳异火维持护体，一面用虚无宙光炎补充消耗。
他身上异火多，最不怕的就是打消耗战。
一百丈。
两百丈。
三百丈。
他摸到了根山的山体。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那种诡异感更明显了。
山壁的表面冰凉，但不是石头该有的那种冰凉，触感偏软，像某种……生物组织？
陆青玄把虚无宙光炎逼到指尖，往山壁上怼了一把。
灰白色的火焰烧上去，山壁表面的一层黑色物质被烤化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他眼睛眯了一下。
骨头。
密密麻麻的骨头。
不是人骨，也不是兽骨，是某种他没见过的生物遗骸，骨质表面刻满了极其细小的纹路，那些纹路排列得毫无规律，但每一道都完整而精确。
不是裂纹，是铭刻上去的。
这座根山不是树根。
而是一座诡异的骸骨。
陆青玄沿着山壁继续往下摸。
越往下，骸骨的体积越大，最底层那些骨头单根就有成年人的腰粗，上面的纹路也越来越复杂。
就在这时，周围的水体像是被人用巨力搅动的浓墨，开始剧烈地旋转。
一张张模糊不清，却又满是痛苦与怨毒的人脸从黑暗中凸显出来，无声地张开嘴巴，朝着陆青玄的方向发出尖锐刺耳的魂啸。
这些魂啸凝成实质，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一圈圈地冲击在陆青玄体表的阴阳异火护罩上。
下一刻，更多的黑影从湖水中凝结成形，它们不再是单纯的人脸，而是长出了利爪和扭曲的肢体，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这些东西没有实体，穿过阴阳异火的瞬间就被焚烧大半，但残馀的怨念依旧能渗透进来，试图污染他的神魂。
没完没了。
陆青玄有些不耐。
他本可以催动异火，将他们一个瞬间全部杀死，但那样动静太大，而且会毁掉这根山骸骨的本来面貌。
万法源瞳悄然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所谓的鬼魂源源不断地从那巨大的骸骨表面渗出，像是骨头上长出的毒疮。
「原来如此。」
陆青玄随即就朝着其中最大的一块骸骨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