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亮了。
他动了动胳膊,疼得直吸冷气。低头一看,两条胳膊包得跟木乃伊似的,白花花的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
不过包的挺专业,整整齐齐的,一看就不是镇上那个黑大夫的手艺。
他心里头踏实了点。
扭头一看,老丈人和老韩叔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俩人手里都攥着菸袋,可没点着。眼眶都熬红了,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醒了?」老丈人站起来,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脸色。
李越点点头,嗓子有点干:「水……」
老韩叔赶紧去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喝了两口。
这时候门开了,进来个大夫,四十来岁,戴着副眼镜。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李越的伤,又翻了翻病历。
「醒了?感觉咋样?」
李越说:「还行,就是胳膊疼。」
大夫点点头:「疼正常,不疼才怪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李越看着他。
大夫说:「你这伤是被动物抓的,得打狂犬疫苗和破伤风。牡丹江医院那边有药,我们这儿没有。你是自己过去打,还是等过两天我们调过来再打?」
李越一听「等过两天」,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狂犬疫苗这玩意儿,他知道,得抓紧打。超过时间打了也没用了。
可自己现在这德行,坐爬犁去牡丹江?那还不把俩老头给风乾了?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
刘大勇。
林场车队的司机,上次送小虎去牡丹江就是他。人不错,有车。
「爸,您帮我打听一下林场车队的电话。」李越说,「找个叫刘大勇的司机。」
老丈人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没一会儿,他回来,说:「联系上了,他说要不了多久就到。」
果然,不到四十分钟,外头就传来汽车喇叭声。
刘大勇推门进来,看见李越那两条胳膊,愣了一下:「哎呦,兄弟,这是咋了?」
李越苦笑了一下:「进山让玩意儿挠了。」
刘大勇也不多问,转身看向老丈人和老韩叔:「叔,你俩是咋打算的?谁跟着去牡丹江?」
老丈人和老韩叔对视一眼,正合计着呢,刘大勇一摆手。
「行了,别合计了。」他说,「你俩赶着爬犁直接回家就成。李越交给我,我保证把他照顾得妥妥的。」
他拍了拍胸脯:「晚饭前,指定把他送回屯子。你们在家做好饭等着就行了。」
老丈人还想说什麽,刘大勇已经过去扶李越了。
「走吧兄弟,咱这就走。」
李越看了老丈人一眼,点点头:「爸,您跟叔先回去吧。没事儿。」
老丈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刘大勇扶着李越往外走,老韩叔跟在后头,一直送到门口。看着李越上了车,他才转身回来。
老丈人站在那儿,看着那辆吉普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叹了口气。
「走吧,咱也回。」
俩人出了医院,上了爬犁。老韩叔忽然想起什麽,说:「大哥,回去别跟小虎说越子伤成这样,省得他担心。」
老丈人点点头,一抖缰绳。
到了牡丹江,李越本想着先在路边国营饭店吃顿饭,垫垫肚子再去医院打针。
刘大勇不干。
「吃啥吃?先打针!」他一脚油门踩下去,直接往医院开,「你这伤耽误不得,打完针再吃,踏实。」
李越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
到了医院,挂号丶排队丶打针。折腾了半个多钟头,针是打上了,可李越彻底没心思吃饭了。
这破伤风针,太特麽疼了!
针扎进去的时候还好,推药的时候那叫一个酸爽,感觉整条胳膊都在往外胀。他咬着牙挺着,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刘大勇在旁边看着,憋着笑,没敢出声。
弄利索了,两人直接开车往回走。中午没吃饭,也没心思吃了,就想着早点到家。
路上开了两个多钟头,到家的时候才下午三点多点。
李越让刘大勇把车直接开进草甸子。
院子门开着,丈母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车进来,愣了一下。等看见李越从车上下来,两条胳膊包得跟木乃伊似的,她脸一下子就板起来了。
「咋回事?!咋伤成这样?!」
李越赶紧说:「没事没事,皮外伤,打了针就好了。」
丈母娘不听他解释,往车里头看了一眼,没看见老丈人,脸更黑了。
「那死老头子呢?你伤成这样,他不跟着去照顾,跑哪儿去了?」
李越把上午的事解释了一下,话还没说完,丈母娘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指定是去你老韩叔家喝酒去了!不然咋会你都回来了他还没来?你看他回来的,我非跟他说道说道不可!」
李越赶紧劝:「妈,爸昨晚一宿没睡,一直在医院守着我。今天一天都没吃饭,他在韩家吃点也是应该的。您别生气。」
丈母娘听他这麽说,脸色才稍微好了点,可嘴里还在嘟囔:「那也不能把你扔下自个儿去喝酒……」
李越没再接话,转身冲屋里喊:「图娅!刘哥帮我跑了一天,还没吃饭呢,整两个菜!」
图娅从屋里出来,看见李越那两条胳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忍着没哭,点点头,转身就往厨房走。
刘大勇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摆着手说:「别麻烦了别麻烦了,你这还伤着呢,我就不添乱了……」
李越一把拉住他:「添啥乱?坐下!跑了这一天,水米没打牙,哪能让你饿着肚子走?」
刘大勇还要推辞,厨房里已经传来切菜的声音。图娅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野猪肉炖上了,香味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刘大勇闻着那味儿,也就不再推辞了。
几个人刚坐下没一会儿,外头传来马蹄声。老丈人赶着爬犁回来了。
他把爬犁停到院子门口,跳下来,往里头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停着两辆吉普——李越那辆,还有刘大勇开来的那辆。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
坏了。
不该信老韩的。
那老犊子拍着胸脯说「越子回不来这麽早,再喝两盅」,结果呢?人家比自己先到家!
老丈人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骂老韩——你个老东西,可把我坑惨了!
最后没办法,老丈人也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屋。